第五十章 三更合一

常金莲甩掉王百川的手,推开挡着她的人。

正在此时,唐老汉和尤彩霞也被人扶着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才刚站定,就被常金莲一席话钉在了原地。

“乡亲们都听好了,今日我家哥儿横死水磨村,我不能让他白白丧命,我家玉儿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许给了唐家的小子唐文!”

她说着说着,便沁出哭腔来。

“怪我听信了唐家的鬼话,见那唐文是个书生郎,那是通圣贤道理的,便觉得他日后能考取功名,更能对我家玉儿好,哪知什么书生,明明是畜牲不如!几次三番哄骗我家玉儿从娘家拿银两贴补,今日说是买书,明日说是买笔,其实都是给了窑子里的窑哥儿!且他还因此染上了脏病,还……还诱着我家玉儿同他做那档子事,把脏病也传给了我家玉儿!”

这一番话,说得纵是你想不听都不成。

唐老汉和尤彩霞见自家儿子身后的“名声”如今也万万留不下了,顿时对常金莲恨之入骨!

“你个毒妇!定是你挑唆你家哥儿扮作嫁过来的模样,实则是为了害我儿性命,今日我们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给我儿偿命!”

眼见两家人又要厮打到一起,于淼水重重地咳了一声,和刘大虎站起身来,一把抽出了佩刀。

“我看谁敢造次!”

刀片银光闪闪,对于官府衙差的畏惧是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见此都倏地收住声。

刘大虎只觉得听这些人对骂,听得脑壳都疼,索性问喻商枝道:“喻郎中,还是你说吧,那王小玉究竟是怎么死的,难不成是被这什么落胎药害死的?那我就不明白了,听王家的意思,王小玉就是有身孕,也应该是唐家的种,唐家人作何要让他喝落胎药?”

喻商枝没动小木桌上新端上来的茶水和点心,他袖着手,垂眸答道:“这落胎药的配伍,药性刚烈,王小玉是否死于这副药方,想必有经验的仵作一看便知。”

于淼水和刘大虎再不着调,也总是知晓这落胎药吃下去会是什么反应。

两人闻言就走到王小玉的尸身旁,掀开上面盖的竹席子瞅了一眼,复又放下。

不必多说,结果已经明了。

喻商枝见状,继续说道:“且还有一点,我先前就替唐文看过诊,他所患花柳之症,属实无误。王小玉受他所牵连,同样湿毒内结,如此诞下的孩子,也会生来就带胎毒。小的妄言一句,恐怕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唐家才一定要王小玉打掉这个孩子。”

但这是王小玉的亲身骨肉,他或许并不舍得。

所以在喝下落胎药的前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促使他对唐文行凶。

后来他或许是想逃走,又或者已经心存死志,总之他终究还是死于大出血,倒在了荒郊野岭之中。

当然这其中还有许多问题,需得让县衙仵作查验后才能证实。

不过已经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东西,已经足够拼凑出一小块真相。

事已至此,确实也不是于淼水和刘大虎两个捕快可以解决的程度了。

“若是王小玉死于落胎药,那唐文的爹娘怕是也逃不脱干系吧。”

于淼水和刘大虎低声商量了几句,随后便一扬手道:“郑秉石,许百富,你们二人作为两村村长,此次就随着一道去县衙吧。不仅要唐文和王小玉的尸体,连带两家人也都一并带走!”

至于喻商枝……

于淼水可不敢动不动就把人往衙门里带了。

况且喻商枝提供的那些信息,他也清楚县衙的仵作照样可以做到,且说出来要比喻商枝更有说服力。

因而当喻商枝询问自己可要一道被“带去问话”时,于淼水赶忙道:“不必不必,去县城路遥,此番就不劳烦喻郎中同往。”

喻商枝借着台阶就下,“二位大人今日辛苦,既如此,小的便携夫郎先行告退了。”

之后两边又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好几句,最后说定下回喻商枝去镇上,一定要和于淼水与刘大虎两兄弟“把酒言欢”,这才告终。

不多时,许家的牛车和郑家的牛车,还有临时征用的一架驴车,便载着两家人和两具没有声息的尸体,晃晃悠悠地朝县城的方向去。

村长一走,两村的人似乎又有剑拔弩张之势。

幸而无论是郑家还是许家,在自家村人面前都还是颇有威信,既然如今村长和两家苦主都走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凑在这里的必要,许家这边,许鹏和许清水做主退让了一步,先行带着村里的汉子离去。

大旺昂首挺胸地在最前头领路,喻商枝熬了一夜,走得最慢,和温野菜一道缀在最后。

两人低低说着笑话,知道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一抬头,发现是许鹏。

“鹏叔。”两人叫了人,许鹏寡言少语的,伸出手拍了拍喻商枝的肩。

“你今日做的不错。”

喻商枝有些意外许鹏会特地过来说这一句,待他回到前头的队伍,温野菜才对喻商枝解释道:“鹏叔的意思是,你这遭也算在官老爷面前替咱们村挽回了些名声。因为这件事说到底,是唐文逛窑子、染脏病、诱骗咱们村的哥儿在先,又是他们家强迫王小玉喝落胎药,乃至把人害死在后,这么掰开一看,他们水磨村就不占理,以后就也别想揪着这事不放。”

见喻商枝还是一脸颇为不解的样子,温野菜感慨道:“你一个少爷,自是不懂村子和村子之间是怎么别苗头的,实际咱们和水磨村之间并不太平。他们村在河的上游,以前旱季的时候,还干出过截断水流,让咱们村的人没水浇地的事,光两边汉子打架,都不知道打了几回了。”

原是里头还有这么些弯弯绕绕,想了想后,浅叹一声。

“实则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过去了。”

在唐文的爹娘在唐文跟前哭嚎时,他就从尤彩霞的言辞中听到了一些关键的字眼。

仔细分辨,意识到是尤彩霞在懊悔,不该逼王小玉喝药。

当时他就留了心,拜托许百富去附近查探,看能不能药渣。

只是最初许百富和许清水都没有发现,还是温野菜带来了大旺后,给大旺闻了闻药箱里味道差不多的一味药丸,才凭借猎狗出色的嗅觉寻到了埋药渣的树坑。

况且……

“若是去的早一点,兴许我有办法救回唐文。”

虽说上一世接诊无数,可到底他坐诊的地方是喻氏医馆,而非医院的急诊科。

这等病患命悬一线的情况,属实少有,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没从一条人命那么快就逝去的事实里走出来。

温野菜抱住喻商枝的手臂,“你已经尽力了,我虽没读过书,可也听过一句话,叫‘尽人事,知天命’。若是有郎中在,多么重的伤,多么重的病就能救活,那岂不人人都能长命百岁了?”

听他这么所,喻商枝稍稍释然了些。

有些道理其实自己并非不懂,只是一时间会陷入其中,反而看不透。

按理说,喻商枝走得慢,前面的那些村里汉子应当早早就赶到前面去才是。

哪知他们也刻意放慢了脚步,好似专门等着后面的小两口一样。

喻商枝发现这一点后,也拉着温野菜加快了步子。

等到一行人再度出现在斜柳村村口,都发现标志性的歪脖子柳树下居然聚集了好些人。

见他们回来,都纷纷迎上来。

大多是自家的人,说着关照的话。

其中更是有苏翠芬一家子,且领着二妞和三伢,旁边还有抱着小蝶哥儿的白屏。

“可算是回来了,都没伤着吧?”

苏翠芬瞅了一眼自家人高马大的孩他爹,就知道他断然是没事,赶紧转过头来看喻商枝和温野菜。

“我这颗心啊,从你跟着你叔出去后就没落下来过。”

温野菜宽慰她道:“婶子莫担心了,能有什么事,我们无非是去帮着村长壮壮声势。”

苏翠芬双手合十地拜了拜,“没出事就是最好!以前咱们和水磨村,又不是没出过械斗见血的事!”

说罢又拉过喻商枝的手,打量了一番叹气道:“要说辛苦,这么些人里还是喻小子你最辛苦,看看这熬了一夜,脸色都不对了,赶紧回去歇歇,可别和上回一样,给别人瞧病的人,到头来把自己熬病了。”

白屏也抱着孩子走过来道:“你们两个怕是还没吃饭吧,我在家擀了些面条,过会儿给你们抓一些送去,加点菜就是一碗热汤面,吃了好歇息。”

温野菜想着喻商枝确实该吃些热汤热水的东西,先前虽吃了干粮,没几口不说,走那么远的路回来怕也克化完了,便就没和白屏多客气。

他们之间本就关系好,不在乎多一碗面少一碗面的。

回到家没多久,白屏就依言送了面来。

温野菜煮了热乎乎的一大锅,给自己和喻商枝盛了两碗,得知温二妞和温三伢也想尝尝,就让他们自己去盛。

“小心别烫着 。”

他叮嘱了一句就端着面进了屋,见喻商枝刚刚收拾完药箱,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旧衣沾了血污,也洗不干净了,用村里老人的话,上头还有晦气,洗干净也不顶用,还是烧了的好。

两人挨着吃了几口面,实则面条不多,为的就是那一口热汤。

一碗面见了底,喻商枝觉得困倦更甚。

简单净了净面,便去了床上歇息。

当天傍晚,许百富从镇上回来,同行的还有王家四口和王小玉的尸体。

消息传出来,说是县衙已经断定是王小玉行凶伤人,害死唐文,但与此同时,也是唐老汉和尤彩霞的一碗落胎药送走了王小玉,两条人命各论各的,眼下唐家老两口已经挨了板子押入大牢。

王小玉刚出嫁就遭难,还是横死,他的白事按规矩是不能大操大办的。

加上如今天气暑热,棺椁根本不能停放太久。

故而拉回村子的次日,王家人就雇了村里几个汉子,抬了一口薄棺,送其去山上下葬。

村里少了一个花枝招展,爱惹是生非的哥儿,但其余人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若非要说变化,那也有,便是村里人见到喻商枝的态度愈发敬重了。

因为凡是那日去了水磨村的汉子,回来私下都传闻,连镇上的捕快老爷都对喻郎中以礼相待。

大家都笃信,温野菜这个丑哥儿纳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夫婿,怕是没多久就要从这山沟里的土窝窝飞走了,到城里当凤凰了。

不过任旁人如何说,温家依旧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很快,芒种将至,夏收的时节到了。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整数章!

医生从业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形形色色的病人,而医生的职责就是四个字,救死扶伤。

在这里向现实中的广大医护人员致敬,感谢你们的舍己为人,辛苦付出(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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