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商枝垂首指给他看,浅浅解释后,温野菜也傻了。
大户人家的行事都如此直接么?
要送给你地,就直接连田契上的名字都改了。
喻商枝虽听不到温野菜的心声,但也大致能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事实上答案的确如此,地位和阶级的差距就是这般,一道鸿沟的左右,来自对方的好意容不得你拒绝,来自对方的恶意,你更是招架不住。
钱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钱云礼,又抬头看了看喻商枝。
其实送出的十亩肥田,对于他们钱府来说自不算是什么,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确实称得上是大礼。
若不如此送,且不说他那大方的小儿子不答应,便是她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
“喻郎中,你们小两口且手下就是,退一步讲,难不成我儿的命还不值这几块地么?”
连这句话都抬出来了,喻商枝自是无话可说。
事已至此,只得再次道谢。
见喻商枝收下了田契,钱云礼也跟着高兴。
随即又顺着田地的事想到一个人,遂问钱夫人道:“娘亲,那个叫金虎的,儿子现在看他很是不顺眼,我想把他打发到庄子上去种地。”
钱夫人整了整衣摆,“这事你不用操心了,金虎坏了府上的规矩,便是打发到庄子上也不够。先前金管家来求情,我也没听,且金管家既连外甥都管教不好,焉能管好整个钱府?我已经将他调去别的地方,和他那外甥作伴去了。”
究竟去处是哪里,钱夫人并未言明。
但喻商枝的直觉意识到,能为了一个小小的金虎直接料理了金管家,怕是这对舅甥犯的事,远不止是去一个市井食肆作乱那么简单。
不过这都是钱府私事,与他们全无关联。
围坐着又说了一会子话,钱云书起身走到钱夫人跟前,附耳说了句什么,钱夫人听后便起身道:“若不是书儿提醒我都没瞧见,这时候已经不早了,想着你们夫夫两个回村还要走不少路,我这边也就不留你们。今日时辰不巧,下回再来,定要在府上用顿饭。”
说罢就将二人送到了门口,钱云礼也想跟着往外跑,被钱夫人叫住道:“你且慢,给我回来,把今早老爷给你留的功课背一遍,不然一会儿等他回来,你少不得又得挨揍!”
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其中夹杂着钱云礼背不出书的哀嚎。
钱云书露出惭愧的表情,“有劳喻郎中多担待了,我这小弟,属实是令人不知说什么好。”
别人家嫡出的公子哥,这个年岁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可钱云礼还像个半大孩子,成日就知道四处闯祸,还有围着母亲撒娇。
任谁都都会如此想,譬如喻商枝就觉得钱云书比钱云礼更适合继承钱府家业,奈何这个时代虽已不会将姐儿和哥儿成日囿于后宅,却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等到终于出了钱府大门,早有钱府下人将温家的牛车赶到了门口,毕恭毕敬地交还了鞭子。
温野菜道了声谢,跳上了车,两人一个赶车一个走路,很快离开了元宝巷。
走出一段路后,温野菜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钱府我是不愿再来一回了,虽说人家待咱们客客气气,可实在太难受了。”
喻商枝怀里还揣着那几张田契,只觉得前襟的口袋从未如此满当过。
“富贵人家规矩大,哪里比得上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舒坦?”
温野菜爱听这话,眼看天色着实不早了,两人出了镇子就加快了赶车的速度,好歹在天黑之前回了家。
顾不上准备晚食,温野菜把两个小的也叫到了堂屋,把门关严实后,才示意喻商枝掏出怀里的契书。
温二妞看着桌子上的几张纸,大惑不解,“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东西?大哥,你和喻大哥不是去镇上卖猎货么,怎的就换回来几张纸。”
温三伢虽然识字,可他年纪小,是头一回见到田契,接过来后细细端详,随后猛地睁大眼睛,不知这几张纸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最后,喻商枝没再卖关子。
“先前我和你们大哥去镇上卖野羊的那回,意外救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这次恰好又与那少爷相遇,就被请去了府上,得了府上夫人的谢礼。这几张纸,都是村子里的田契。”
与钱府之间发生的事,喻商枝与温野菜商量过,不与两个孩子讲太多。
以免哪日不小心说漏了嘴,反而会招惹麻烦。
温二妞一听是田契,当即就和温三伢手拉手蹦了起来。
“这一张纸就是一块田么?乖乖呦,咱们家这是要有好几亩田了!”
村里的孩子不需要刻意教导,打小就知道田地是立命之本。
毕竟谁家田地多,就证明谁家日子过得好,在村里腰杆子就硬。
温三伢搞懂这是田契后,便算了起来。
“二姐,这里有七张田契,却有十亩地,而且这里都写着……”
他快速翻看了几张纸相同的位置,高兴道:“这十亩地都是上等田!”
十亩的肥田,在村子里有钱都难换来!
眼看两个小的一顿欢欣鼓舞,温野菜也笑容满面地靠在了喻商枝的身上。
“不管怎么说,咱家有地了。”
喻商枝握住温野菜的手,轻轻点头。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身无长物,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让钱府图谋。
十亩的上等田可遇不可求,这么说的话,钱小少爷说不准是温家命里的贵人呢。
好不容易高兴完,温野菜把田契拿回屋,锁进箱子里。
“既上头已写了你的名字,那咱们只需要去跟村长打个招呼,明日抽空去地上瞧瞧。”
在钱府,喻商枝收下田契后,钱夫人便唤来经办的府中下人,告知了田地的位置,且也跟相应的农庄管事下了命令,他们去了直接找人领路即可。
有了田地的喜事在前,晚食一家人的胃口都不错,饱饱地吃了顿饭,饭后喻商枝和温野菜又一脸神秘地提了小布包进到温二妞和温三伢的房间,给了两个孩子又一重惊喜。
“是喻大哥买给我的书!”
“好漂亮的绢花!”
温三伢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册,而二妞一眨眼间,已经把三朵花都插在了头上,还一脸陶醉道:“喻大哥,大哥,我好看么?”
“好看,若是再去拿两坨胭脂,把脸蛋抹成猴屁股就更好看了。”
温二妞听前两个字时还很是得意,听到后面,直接气得跳起来。
还拔了一朵绢花,要往温野菜脑袋上簪,这下换成温野菜满地逃窜。
反观屋子的另一边,全然另一种画风。
喻商枝向温三伢解释这的来历,“据说是县城青衿书院的夫子撰写的,我不懂科举之事,不过在店里时,看见好几个书生都来买,想着应当是有些用处。”
喻商枝没说那几个书生看起来年岁都和自己差不多了,而温三伢全然还是个小娃娃。
温三伢捧着书,很是珍惜。
“我听学塾夫子说过青衿书院,那是整个县里最好的学子才能去的地方。”
喻商枝看出温三伢眼里的向往,遂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发顶。
“等你身体好了,定也有机会去。”
***
夏日的雷雨来得毫无征兆,轰隆隆地下到第二天白日。
雨点子大到能将泥地砸出一个坑,虽说庄稼喜雨,可雨太大了也不行,尤其是雷雨往往伴随着狂风。
从门内往外看,雨幕大到织成细密的白雾,温野菜正在往身上套蓑衣。
雨这么大,水田里的稻苗还没长结实不说,麦子也在快要收获的前夕,这时候出了点什么岔子,一年都白忙活。
“家里可还有蓑衣?我陪你一起去。”
喻商枝本在屋内研究那些毒蘑菇,听到外面有声音便出来瞧,一看才得知温野菜要下地。
他对农事所知不多,一听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若是不会干,你教我就成,多一个搭把手总比你一个人强。”
温野菜虽一开始不赞成,后来想想自己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哪怕只有三亩田呢。
温二妞见大哥点头,就去把箱子里的另一套所以也抱了出来。
这一套是以前温永福穿的,自从温永福去世,温野菜就一直穿乔梅的那套。
但喻商枝的身量和温永福差不多,瘦是瘦了点,可是长得高。
套上以后,果然尺寸合适。
最后一人扣上一个斗笠,换上草鞋,扎紧裤腿,便一起走进了雨里。
温二妞看了看天色,也拿了家里唯一一把大伞,举着去了灶房。
喻大哥和大哥回来少不得要淋点雨,既如此她就提前把姜汤熬上。
村路的地,一下雨便一踩一脚泥。
时不时一阵风吹来,把雨点子都拍在了人的脸上,感觉斗笠和蓑衣都是穿了也白穿。
两人手拉着手往前走,才不至于被风吹歪。
“怕是村里不少人家的房顶也要漏雨。”
温野菜大声冲喻商枝说道,顺便指了指落在地上的一些茅草。
温家的屋顶倒是不怕漏,温野菜每年都会重新补一次,看着简陋,实则很结实。
好不容易到了自家田里,果然水田的水位已经很高了,旱地里也积了水。
“现在怎么办?”
喻商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斗笠边沿往上支起一点,这才看清温野菜的模样。
“要把水排出去一些。”
雨声和风声太大,温野菜连说带比划。
两人都带了铁锹,当下喻商枝就跟在温野菜后面,有样学样。
其实田地里本都挖了排水沟,可往往每逢大雨,被雨水一冲,泥沙就会堆积到一起,把沟渠狠狠堵上。
两人疏通了半天,才把水田和旱田的田沟都挖明白了。
但水田还要保有原来的水位,所以不能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