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钱云礼发话,两个捕快已经干笑着凑过来了,于捕快抢在前头说道:“钱少爷,这都是误会,其实我们请喻郎中去衙门,也不是为了问他的罪,而是想请他做个见证。”
刘捕快也附和道:“没错,其实是为可请喻郎中给您府上那几个人诊治一番,看究竟是不是食肆里的东西不洁导致的不适。”
他们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期间还几次看向喻商枝,企图让他帮忙给个台阶下,然而喻郎中对此的回应,便是古井无波的一张脸。
两个捕快在心底暗骂一句,可也无可奈何。
那金虎在钱少爷的救命恩人面前,又算是哪根葱?
哪个能得罪,哪个不能得罪,他们心里绝对拎得清。
捕快其实想的是,就在这里把喻商枝放了,带着食肆掌柜和金虎等人去衙门走个过场,这事也就能翻篇。
哪知钱云礼这小少爷压根不按照常理出牌,只见他的折扇往手心里一拍,露出了惊喜又好奇的神情。
“那还等什么,快去衙门啊!我想亲自看看我恩公如何诊病,帮你们断案!”
钱云礼正愁日子无聊,没有好玩的事可供打发时间。
一听有机会旁观断案,自是兴趣非凡。
“来,恩公您先请!”
说罢就不顾两个捕快的意见,直接引着喻商枝就要往衙门走,嘴上还不忘道:“恩公,今日与您在此相遇,实在是缘分使然,晚些时候等此事解决,定要给我个机会,请您去聚贤酒楼用饭。”
此情此情,捕快哪里敢有意见,当即回神冲金虎等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
又想及郎中是和食肆掌柜占一边的,顿时收敛起来,不敢再冲掌柜多说什么。
一路上,钱云礼好似一个小话痨,围着喻商枝说东说西。
“你不知道,上次回去后,我长姐把你吹得天花乱坠,说你年纪轻轻,临危不乱,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恩公果然……”
钱云礼瞧着是想琢磨出一套词来夸喻商枝,然而因为读书太少,意外卡了壳。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进宝更忙不上忙,最后只得疯狂摇扇子掩盖尴尬。
“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连我娘亲都想见见您呢。”
其实这钱云礼不过十六岁多一点的模样,放在这个时代已是可以成亲的年纪了,可在喻商枝看来,就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叛逆少年。
“承蒙钱夫人青眼,在下实在不敢当。”
钱云礼出身大户,听惯了这类客套,并不当回事,反正他若想请喻商枝回府,对方定也不会不答应。
没多久一行人就到了镇署衙门,喻商枝发现,就连一镇之上见了钱小少爷,也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甚至迅速命人搬来椅子,另其在厅堂之中大喇喇地落座。
钱云礼还热情地招呼喻商枝一起坐,喻商枝婉拒了他的好意。
另一边,镇长已经听两个捕快说完了情况,再看这两人目光闪躲的模样,就知定是收了闹事之人的好处。
不料大水冲了龙王庙,把个烫手山芋丢到自己手上来了!
于捕快和刘捕快何尝看不到镇长的眼神,已知自己八成要挨罚,这会儿不敢多说一句,直接把涉事的几人都带了上来。
镇署不比县衙,镇长亦不是什么官员,充其量可以称之为“吏”。
一般由镇上德高望重的举人、秀才等出任,眼下凉溪镇的镇长姓何,名叫何方园,便是当年中榜的一名举人。
故而虽名为镇长,却不比县太爷那样可以坐堂审案,比起断案,镇上处理纠纷的方法更像是村子里的村长,以调解为主。
自然,若是遇到调解不了,的确涉及作奸犯科的,就会由捕快押送到县城衙门去,交由县令大人裁决。
至于眼见这出事端……
何方园叹口气,明眼人都看出是钱府的奴才仗势欺人,奇就奇在这回钱少爷最亲近的却不是自家下人,而是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郎中。
“金虎,尔等且先说明今日在朱家食肆中发生了何事,又为何控告朱家食肆的饭菜有异?”
金虎讪讪地立在堂中,往前是何方园颇具威压的目光,往左则是自家少爷探究的视线。
如今他也只得将准备好的说辞尽数说出,可由于演得太假,之前捕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却没人继续配合。
果然何方园听完,凉笑一记。
“我瞧你们几个青壮汉子,个个魁梧结实,没有半点吃坏肚子的模样。”
钱云礼听到这里,当即按捺不住。
“镇长,既如此,就让我这恩公替金虎等人诊断,他医术高明,绝无差错。”
何方园就等这句话呢,当即转身慈祥笑道:“钱少爷年少英才,果然高明。”
说罢就对喻商枝道:“你既是郎中,就在此处为他们把脉看诊吧。有诸多人在此见证,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外面围观的百姓这时似乎嗅到一点苗头,一个个群情激奋起来。
“没错,起码得让郎中看看,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还是装的!”
“老朱的食肆在那条街开了十年了,我不信他家的菜会有问题!”
一片喧哗中,喻商枝率先走到了金虎面前。
金虎这次来闹事,是带了府中四个与自己关系不错的汉子。
他们大多不比金虎,有管家外甥这么一层身份,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对金虎唯命是从,期盼着金虎吃肉,自个儿也能喝汤。
此时这五个人排成一列,不像是苦主,倒仿佛已是犯人一般,蔫头耷脑地把手缩在身后。
喻商枝漠然启唇。
“手腕,两只。”
金虎不情不愿地伸出两只手,喻商枝依次将手指搭在其上。
在场其余人都猜测,这金虎若是无事,势必壮得和头牛一样,然而却见把脉过后喻商枝陷入沉吟。
“舌头伸出来。”
喻商枝转而又道。
虽说这是郎中看诊都必经的环节,但放在此时,却让金虎觉得自己浑然像个傻子。
待金虎伸出舌头,喻商枝瞥了一眼,“舌红少苔,兼之脉弦细数,此非吃坏肠胃导致的腹痛、下痢之体征。但你颜面烘热,显然是阴虚阳浮,平日里想必时常潮热盗汗、虚烦失眠,若不及时诊治,怕是日后有精关不固的早泄之忧。”
说这些话时,喻商枝刻意抬高了一点声音。
故而话音初落,外面看热闹的人里离得近的,就有忍不住笑出声的。
金虎简直无地自容,而钱云礼还在此时拿展开的扇子捂住脸,睁着一双杏仁眼道:“哎呀,金虎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症!”
喻商枝则走向下一个人,同时慢悠悠道:“正值青壮年的男子若是有此病症,多半是房事过度所致。”
他半点面子都不想给金虎留,说得他的脸色几经变换,咬牙切齿,只能愤愤喘气。
而站在几步开外的朱童已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了一通,先前看喻商枝沉吟不语,心里还咯噔了好几下,如今放下来心来,长舒一口气。
无论如何,这个小郎中都是在家铺子的大恩人。
除却金虎,剩余还有四人,方才都演得卖力,此刻显然也跑不了。
在喻商枝的命令下,尽数一个个乖乖伸出手腕和舌头。
然而有了金虎这个前车之鉴,心里俱都慌得不行。
他们现在已经不怕被挑明自己没有吃坏肚子了,只盼着眼前的郎中不要多嘴说些有的没的。
好在随后三个除了能够确定肠胃康健外,都没被喻商枝看出什么大毛病。
非要说的话,其中一个有点上火,怕是牙龈发炎,一边的腮帮子都肿了。
最后到了第五人,喻商枝早就注意到他眼底发黄,心有预感。
以手搭脉后,缓缓皱起眉。
“你的肠胃亦无毛病,不过你平日里可有口干口苦、多梦心悸等症状?”
这人好似被喻商枝震住了,愣了半晌后恍惚点头。
喻商枝撇下他的手腕,顺口提醒道:“回头得了空去医馆看看,你的肝怕是有问题。”
如此看诊结束,喻商枝朝着何方园施了一礼。
“回您的话,此处无人均无相关病症,先前种种症状,怕是有心污蔑朱家食肆所做出的伪装。”
何方园缓缓颔首。
若说他原本以为这郎中只是攀附上了钱云礼,想出风头而已,那么现在他也需要承认,喻商枝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待喻商枝退到一旁,何方园便看向了朱家食肆的掌柜朱童。
“朱家食肆的掌柜,你先前可曾在食肆中见过这几人,是否与他们结下过仇怨?”
既有此一问,摆明了镇长已经打算戳破金虎等人的阴谋,朱童回忆半晌道:“小的此前从未见过这几人,今日应当是他们第一次来敝店用饭。”
说完后他似乎又回忆起什么,迅速道:“不过大概半月之前,曾有人来到店里,想以一百五十两的价格盘下食肆。可那食肆乃小的安身立命之本,如何能够变卖?况且就是能够变卖,一百五十两也是绝对不够的。小的当时觉得莫名,直接拒绝,那人走时似乎面有怨怼,不知是否与……与今日之事有关。”
朱家食肆所处的位置,称得上是凉溪镇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且店内桌椅齐备,楼上还有雅间。
莫说一百五十两,翻个倍卖作三百两,怕是都有人愿意出。
何方园心里已和明镜一般,直截了当地指向金虎斥道:“金虎!你蓄意污蔑朱家食肆,勒索闹事,其中究竟有何阴谋,给我从实道来!”
金虎吓得膝盖一哆嗦,没等他想出什么申辩的话,又听何方园对自己的四个跟班说道:“尔等四人虽并非主犯,但也难逃从犯之责,若是知道些内情,也速速交代!”
这般威令之下,几个只敢赶着金虎后头作威作福的软脚虾哪来的骨气?
当即纷纷跪下,竹筒倒豆子,把金虎和相好的牵扯,对朱家食肆的觊觎,乃至勒索到钱财后如何分赃都说得明明白白。
何方园听罢,转头朝钱云礼这边走来。
因喻商枝看完诊后,就在钱云礼的要求下挨着他的椅子站,眼下得以听清了面前人说的话。
“钱少爷,此事毕竟涉及贵府家奴,在下不敢越俎代庖,敢问少爷打算如何处置金虎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