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真相【下】

学不乖 林啸也 19624 字 2024-12-13

笑完眼眶又变得湿润,抓住哥哥的手臂问:“装在哪里呢?”

靳寒点了一下靠近手肘的位置。

裴溪洄低头亲亲那里。

很难想象,人不是地皮,只要购买下来就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但靳寒的手臂上,确确实实写着裴溪洄的名字,这一块血肉为他存在,归他所属。

前面十八年岁月在此刻变成一道枷锁,一头锁住哥哥的手臂一头锁住他的小腿,没有任何事能将他们分割。

脚上的伤处理好了,靳寒抱着他躺下来,他趴在哥哥手臂上,像只啄木鸟一样,一下一下不停地亲吻装有定位器的皮肤,亲着亲着眼泪就滑下来了。

“我离开哥超过70公里,它真的会放电电你吗?”

“嗯。”

“疼吗?”

“不疼,只是会突然一下,第一时间提醒我你出了安全区而已。”

“那哥出差的时候怎么办呢?岂不是会一直电你。”

靳寒哭笑不得:“脑子不转的吗?出差的时候我就关上了,你当我受虐狂啊。”

“太好了。”

裴溪洄心里好受一些,低头认认真真地在那里吸出个草莓印,眼泪吧嗒地说:“那能不能把电击功能永远关掉啊,或者我们俩换换,把母装置换给我,超过70公里了就电我,我立刻就退回去了好不好?我舍不得你被电,我都心疼死了,为啥不能装一对正常的定位器啊……”

靳寒没作声,手指伸进裴溪洄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

“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看的第一部 电影吗?”

“嗯……记得一点。”裴溪洄想了想,“好像是讲一家三口的。”

“对。爸爸带儿子去车站接妈妈,一扭头儿子就没了,被坏人掳上火车,爸爸立刻报警,警察立刻出警,很快锁定了坏人所在的火车,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抓到了坏人,但儿子已经被害了。”

裴溪洄张张嘴巴,一阵心惊。

“我觉得可怕,捂着眼睛没让你看。”

裴溪洄心有余悸:“确实可怕,只晚了二十分钟,孩子就没了。”

“他晚了二十分钟,而我晚了两个小时。”

靳寒冷不丁一句,让裴溪洄定在原地。

“哥是说……我也失踪过?”

靳寒垂下脑袋,额头上鼓起一层青筋,仿佛在回忆一件可怕的往事。

“我曾经失去过你,两个小时。”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最黑暗的两个小时。”

小时候看完那部电影,靳寒就做了噩梦,之后十多年,他反复不停地做着那个噩梦,只要裴溪洄离开他的视线太长时间,他就会把弟弟的脸代入到那个可怜的儿子身上。

心理医生说这是很多家长在孩子幼年期会患上的分离焦虑,等孩子长大就好了。

但自从三年前裴溪洄失踪开始,它对靳寒来说就是绝症,一辈子都治愈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裴溪洄钻进他怀里,和他额头贴着额头。

靳寒缓了好久才艰难开口:

“三年前的7月16号,你被坏人抓走了,我在外地,没及时发现,两个小时后裴听寺打电话给我说找不到你了,我才发现你丢了,就这两个小时,你被带去一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地方,等我终于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折磨疯了,我进门的时候,你正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

一道闷雷在天边乍起。

刺目的闪电从古堡顶部的天窗刺进来,照亮靳寒的双眼。

裴溪洄猛地哆嗦一下,浑身汗毛竖起。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听懂靳寒这段话的含义。

“哥是说……我被、被坏人抓走……折磨疯了……还当着你的面自杀……”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靳寒应激一般颤抖起来,裴溪洄连忙抱住他,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胸口,学着他哄自己的样子拍拍他的后背,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恐惧:“那哥哥怎么办呢?”

靳寒抬起头来:“……什么?”

“我变成那样,哥哥要怎么办呢?为什么要让你看到呢……你怎么受得了呢?”

裴溪洄在无声地流泪,眼底满是心疼和愤恨,但不是心疼和愤恨曾被折磨成那样的自己,因为他没有太多与之相关的记忆,而是心疼哥哥。

哥哥最怕最怕的就是我出事,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他……

“傻不傻啊……”靳寒的额头抵住他额头。

裴溪洄歪过头蹭蹭他的脸:“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我不想你自己承担。”

“不行,徐呈的催眠并不是永久有效,告诉你细节会让你想起被折磨时看到的事,大K弄的那只猫咪玩偶就是这个作用,想要用你曾经看到过的画面唤醒你的记忆。”

“可是徐呈也说,三年过去了,或许我可以接受了,而且我在你怀里啊。”裴溪洄仰头看着他,闪着细碎星光的眼睛里是那么信赖和依恋,“我在你怀里,还有什么好怕的?”

-

晨曦透过天窗,洒在海洋色的大床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微尘在上下浮动。

靳寒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睁开眼睛,扭头发现裴溪洄不在身边,刚想起来找人,就看到自己睡衣鼓起来一块,解开两个扣子,看到弟弟趴在他胸口熟睡的侧脸。

小狗睡个觉都不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他衣服里来了。

他昨晚没给裴溪洄讲那件事,怕他情绪不稳定听完会失控,但有答应他今早告诉他来龙去脉。

“醒醒,小猪。”他伸手捏住裴溪洄的鼻子。

裴溪洄早醒了一直在装睡,笑嘻嘻地学了两声猪叫。

睁开眼睛,仰头和哥哥对视。两人都不想动,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看着头顶的方寸天空,有飞鸟时不时掠过,偶尔还会衔着树枝站在窗上。

“原来这里是有天窗的,我一直以为没窗户呢。”

“你妈妈说你喜欢有天窗的房子,就装了。”

“嗯?”裴溪洄眼眸亮起,“我妈妈……哥认识她?”

靳寒摇头,“听裴听寺说的。”

他伸手盖住裴溪洄的眼睛,开始讲述三年前的真相,还嘱咐他不管想起什么都要和自己说。

二十多年前,裴溪洄的母亲赛莉在雨林里一株奇特的花卉中提炼出了一种致幻剂。

她成立实验室,研究致幻剂的成分,研究进行到一半时资金链断裂,实验室的负责人为了吸引更多资方介入,放出噱头,说这种药物可以治愈白血病。

“咋能这样说?这不是骗人吗!”

裴溪洄嚷嚷着支棱起脑袋,又被靳寒按回去:“不要激动,保持心绪平和。”

“嗷嗷嗷。”

赛莉知道后和裴溪洄是一样的反应,极力反对,但为时已晚。

消息不胫而走,实验室位置暴露,各个组织机构都派遣雇佣兵来抢夺药物。其中一个就是大K,他还带着个拍档,是他十七岁的儿子,白血病晚期,只剩一个月可活。

裴溪洄渐渐明白什么,“他儿子是不是……”

“对,死了。”

大K炸毁实验室,冲进去抢夺药物。

一片混乱中,赛莉为了自保将致幻剂错手扎进他儿子体内。

大K以为儿子得救,欣喜若狂,背着儿子走了,但他儿子最终因为那支药剂精神失常,又因为在雨林里得不到救治,被痛苦折磨两天,活生生把自己掐死了。

“他把这笔账算到了我妈妈头上。”

裴溪洄声音里满是愤怒。

“可这并不是我妈妈的授意,她也是受害者啊!”

“大K不会听的。”靳寒说。

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还是眼睁睁看着儿子惨死的父亲,根本就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他坚持认为是赛莉为了投资放出假消息,还故意将针剂扎进他儿子体内害死他儿子,于是返回实验室杀了赛莉,又在她手机里看到了裴溪洄的百日照,发誓要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样痛苦死去。

之后裴听寺赶回来找大K复仇,和他一起坠下山崖。

裴听寺掉进海里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大K则尸骨无存。

“他没有死对吗?”裴溪洄问。

“裴听寺也对大K的死亡存疑,一直在那片海域周围蹲守,等了十五年,确定他真的死了才敢上岛来找你。”靳寒的话音颤了一下,“两个月后,大K跟来了。”

“他在暗处蛰伏十五年,只等裴听寺和你团聚。”

裴溪洄后背发寒,毛骨悚然。

他想到枫岛的海里有一种睚眦必报的剧毒海蛇,被人类的鱼钩钩掉半条身体,扔回大海,却不会游走,即便是拖着半根骨头也会想办法跳到船上将那人咬死。

“裴听寺并没有告诉我大K的存在,所以我毫无防备,留你一个人在岛上,去了外地出差。”

三年过去,那天的种种依旧历历在目。

靳寒开始出汗,呼吸急促,捂着裴溪洄眼睛的手像旧疾复发般颤抖。

裴溪洄从他手下钻出来,把哥哥抱进怀里:“没事的哥哥,我没事,不要怕,我现在很安全。”

掌心下的睡衣上全都是汗,哥哥在他怀里大口喘息,良久之后才勉强稳定下来。

“7月16号那天,大K为了引你出来,找到靳炎,和他说你手里有你妈妈留给你的治疗白血病的药物,却故意不给你用。”

当时靳炎的病也快到晚期,他爸妈放弃治疗,也放弃了他,拿着最后一笔钱想回老家。他一怒之下假扮成靳寒的样子杀掉他爸妈,拍下视频发给裴溪洄,威胁他如果不出来就让靳寒进监狱。

裴溪洄一眼就认出视频里的人不是哥哥,理都没理他,但靳炎又说自己手里有他妈妈的遗物。

当时靳寒在开会,手机静音,裴溪洄联系不上他,也并不觉得靳炎那个孬种能干出什么大事,就带着几个人过去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约定的地点在盘山公路山顶,他被埋伏在那里的大K抓住。

“大K把你带走,却不杀你,而是给你打了一支当年他儿子中的致幻剂。你神志不清,还受了伤,将靳炎当成了我,然后大K在你面前,把他虐杀了。”

“你以为死的人是我,被活活逼疯了。”

靳寒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全程看着裴溪洄的眼睛,双手掰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处表情的变化,生怕他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东西又要失控。

但裴溪洄一点事都没有。

没有瞳孔骤缩,也没有浑身发抖,没有一丝一毫惊恐的反应。

他只是流着泪看向哥哥。

“我没有想起靳炎被虐杀的细节,没有血,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还是梦里那些东西,但我看到了……你来救我时……看向我的眼睛……”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绝望悲痛的画面。

哥哥的所有生机都在那一眼里被连根拔起。

靳寒阖上眼眸,低头吻着他的鼻尖:“我看一眼,就知道你活不下去了……”

“我赶到的时候,大K被裴听寺杀了,他的同伙逃走了,你跪在地上,抱着靳炎的尸体。”

“我知道你把他当成我了,我抱着你叫你,你怎么都不理我,后来我说没事了,哥来接你回家了,你听到这句话愣了下,抬头看向我,以为是我的鬼魂来带你走,于是拿过枪,自杀了……”

靳寒冲过去拦住他,子弹从他的小腿上擦过去。

靳寒一不做而不休,把定位器放进了他腿里。

“我知道定位器在腿里很疼,我知道它会割你的肉,哥都知道,全都知道,但那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我一秒钟都赌不起了。”

裴溪洄失踪两个小时后,靳寒收到消息坐直升机赶回枫岛,联合枫岛全部警力展开地毯式搜索。

他当时还庆幸,弟弟身上带着两个定位环,脚上一个手上一个,都伪装成了普通饰品。

那天晚上枫岛电视台没有播报晚间新闻,靳寒占用十五分钟黄金时段插播了一条寻人启事,说我弟弟丢了,求大家帮我找找。

他是继霍深之后,枫岛第二位守护神,在海上守船的那些年救过成百上千人。

枫岛人最知感恩,几乎全体市民都放下手头的事,帮他一起找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