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黄昏傍晚,驿馆外的道路旁,都会发生这样的一幕幕。
雪片一样的纸钱在燃烧的火焰中,化为黑灰,飘向阴沉沉的天空。
乱世中,天似乎也悲悯,低落压抑,一如道路旁悲戚的哭声。
李禅秀在馆驿内听到哭声,走了出来。
馆驿的人没限制他的行动,却也不敢让他走远,只远远看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路口,看到那些哀哭的百姓,心中涌起阵阵酸涩。
师父孙九的小药童取了饭后回屋,没见到他,匆匆寻出来,才见他站在路口,怔然落泪。
小药童一惊,匆忙上前扯扯他的衣袖,担心问:“你怎么哭了?”
李禅秀蓦然回神,抬手碰了碰脸颊,感受到一片冰凉,才意识到自己也跟着落了泪。
他轻轻摇头,声音有几分酸涩:“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阿爹。”
辗转回中原的路上,他已听闻,父亲已经在西南病逝。洛阳一别,几经周折,辗转一年有余,他们父子竟再无机会几面。
而他,连为父亲烧一把纸钱,亲自送行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西南旧部,听闻也已经被薄胤打到溃散,不知如今下落如何。而他又在回中原的路上,被裴椹的手下抓住认出……
他听闻那位裴将军是新帝李桢的心腹,对方既抓到了他,定然不会轻放他。
如此乱世,几经颠沛,骤失亲人,又意外和师父孙九失去联系,还不慎身陷“囹圄”。
前路茫茫,李禅秀一时也不知等待他的命运将会如何。
除去为父亲悲戚伤痛,亦为自己的前路惶然,又见到这些跟他一样流离失亲的百姓,此情此景,如何不被感染?
一时他心中酸楚万分,黯然神伤。本就苍白俊秀的面容,沾了泪痕,更添几分脆弱。
裴椹的脚步停在不远处的屋舍旁,静静望着这一幕。
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年是孤伶、脆弱的,可他的身影又如刚长成的青竹,经历风雪,依旧直直立在那里,似乎命运如何压迫,也不会令他低头。
身边的小药童不知如何宽慰,努力想了想后,干巴巴说:“公子,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回去吃饭吧,我看馆驿送来的饭还不错呢。孙老说吃饱是天大的事,只要能吃饱喝足,其他就不是事,咱们不还是要去西南吗?不吃饭怎么能行?”
李禅秀听了前半句,泪光点点的眸中终于浮现几分笑,可在听到最后那句,又怔然:“西南……恐怕去不了了。”
“怎么会?我看那位裴将军没关着我们。外面天冷,快跟我回去,咦,公子,你的手好冰凉……”小药童乐天地拉着他要回驿站。
李禅秀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出驿站,竟无人阻拦,心中也觉奇怪。
忽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右侧方的屋舍。
小药童见他忽然停下,奇怪问:“公子,怎么了?”
李禅秀蹙眉盯着那片墙角,很快摇摇头,道:“没错。”
方才他隐隐察觉那边好像有人在看他,转头之际,也好似看见墙角有一片衣角隐没,但又不太确定。
罢了,便是确定,又能如何?
总归他现在是被裴椹抓住,对方安排人暗中看着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还能反对不成?
李禅秀蹙眉,接着又想,无论如何,还是不能认命,要想办法逃出去才行。
这一路上,他这么多苦都吃了,好几次险些在寒毒发作时死去,终于艰难走到这里,不能就这么折在裴椹手里。
可对方是裴椹,手握重兵,轻易就能捏死他,他到底该如何带着药童一起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