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就在这时候，墨刃的眼睑挣动了两下，缓缓眼睁开了。

这一睁眼，首先看到的自然是床边的楚言。

若是寻常时候，饱受摧残的奴仆大约会惊恐地滚下床去跪着。可如今这人神智不清，一时间，竟只是怔怔望着殿主看，仿佛见得是什么梦中景象似的。

楚言看不得墨刃的这种眼神，便沉着脸转过头去，硬邦邦摔下一句：“你知错了么？”

他这话说的无比顺畅，且心中暗想着，这人沦落成这般模样，倒也算颇受了些罚了。若是真知错，不是不可以考虑宽恕他回主殿来。

——倘若殿主并未中毒，这一刻，他必然会觉得奇怪，自己竟要让一个险些杀死自己心悦之人的家伙，回身边来？

他必会惊于自己内心的矛盾，必会发觉蹊跷，然后就会意识到，谁才是被毒香误导的假心，谁才是念念不忘的真情。

可楚言并未意识到如何不妥，遂只是冷着脸拿着架子，心中拧巴着，等待那个回答。

“……”

墨刃的瞳仁是涣散的，眼睑疲惫地半睁半阖，他微张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日复一日的折磨已经把他毁了。

此刻高烧之下眼前晕得天旋地转，他只觉得浑身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意识也迷迷糊糊。胃里饿过了头已无饥感，只有绞疼，疼得他恨不得蜷缩起来。

楚言倚在床头等了他半晌，实在忍无可忍，忽而伸出手拍了拍昔日侍卫的脸颊。

殿主低沉道：“孤问你话呢。在偏殿也呆了两年多，可知道厉害了么？”

这人脾气倔起来不知悔改，一贯是这样的，他最晓得。

因而这次，楚言再问的时候，状若无意地甚至不再提知错与否，只问知道厉害了么？

只要服个软，楚言想。

服个软，至少给他个台阶下罢？

只要墨刃肯退一步，哪怕半步，自己也可顺势饶恕了之前的那诸多大罪。

倘若此乃墨刃的图谋，那这一局就算他让了，容许这人得逞。楚言咬牙屏息地瞪着凤眸，未发觉自己竟有些紧张。

“……”墨刃迟缓地眨眼，眉眼间失神到显得呆滞的地步。

他没剩多少意识是清醒的，茫然看了楚言许久，半天才毫无意义地又叫了声：“主上……？”

楚言如蒙大赦，简直想以手抵额长出一口气。

够了，墨刃没再跟他倔起来，还叫他主上，那他就勉强当这人是服软了。

可下一刻，床上便传来细弱的嗓音。

“……属下……不认错。”

楚言长袖一甩，只听噼啪利响，床头的瓷瓶碎了一地。

殿主眼尾猩红，从牙根里蹦出字句：“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