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冬天

李子越没吃过糖。

最开始收养他的婆婆过得很不容易,两人平时只求个简单温饱,偶尔婆婆提起要给李子越买糖,都被他很懂事地拒绝了。

“我不喜欢吃。”只有几岁大的李子越一本正经,“糖是酸的,我不爱吃酸的。”

当时李子越想着以后有钱了再买来给婆婆吃,从未想过,在他还没能力自由奔跑的年纪。

老婆婆死了。

后来李子越的生活只剩下饱一顿饿一顿的流浪,垃圾桶的烂菜叶子和透过橱窗偷看别的小孩是他童年所有的味道。

李子越手颤抖着,感觉视线已经模糊,糖纸剥开后响在耳边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寒夜显得很刺耳。

却又孤独。

他艰难地伸出一点舌尖,紧张地舔了一口。

随后又向被烫伤般,很快缩了回去。

太甜了。

糖的味道太甜了,和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甜里混了苦涩的液体。

他将头埋了下去,掩住自己发抖的耳朵。

糖应该是酸的、苦的、涩的,万万不应该是甜的。

……

26岁的李子越站在屋一侧已经很久了。

糖纸缩成小小一团被他握在手心。

那是先前张敛递给他的青苹果味糖剩下的包装。

他的手在发抖。

17岁的李子越为了生存而向他人下跪时,从未感到难堪和丢人。

却难以面对妇人那几句话毫无掩饰的话语。

它们以极残酷又沉重的方式摧残着李子越所剩无几的自尊。

退烧药廉价,糖张敛吃腻了,但这些……是当时李子越力所能及能给张敛最好的了。

而别人却告诉他,这些东西张敛唾手可得,根本不需要你。

李子越在别人的需要和依赖里乞求他存活的意义,却连这点都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他的所有挣扎、所有尊严的受辱、所有熬过饥饿、痛苦、折磨的骄傲,成了让人耻笑的自我感动。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活下去呢?

你努力得到的一切、你所珍惜的一切、你自己舍不得的一切,不过是别人瞧不起的廉价。

李子越内心深处始终渴望着陪伴,所以当有人来到他身边时,他一次又一次认真做好准备。

然而每当他以为自己不再是独身一人时,命运便会再次将他掐入黑暗的深渊。

空荡荡的世界里,他所有的害怕和孤独都只能无声咽下。

……

退出项链回忆幻境的瞬间,李子越在一片黑暗中再次见到了那长条怪物。

它身体背对着他,头颅却呈180°缓慢转过来。

脸印在李子越漆黑的瞳孔上。

和张敛有几分相像,是那妇人的容貌。

……

张敛找到李子越时,李子越正独自一人坐在结冰的河岸边。

绵软的雪落至他的肩头,他安静地看着河岸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张敛刚走进,却听李子越喃喃。

“我在冬天失去了很多人。”

“幼年时失去了养育我的人。”

“青年时失去了唯一关心我的朋友。”

“成年时失去了依赖我的弟弟。”

“再后来失去了庇佑我的前辈。”

“哪怕让我春天失去他们呢?”李子越背对着张敛,沙哑地声音藏在呼啸的雪风里,“冬天太冷了。”

温热的液体滴落到厚实的雪地,融出向下凹陷的泪窝。

“张敛,你知道吗。”那人声音再哽咽,“冬天太冷了。我不喜欢冬天。”

“但我所有美好回忆都在冬天。冬天我遇到他们,再在冬天失去他们。”

“我犯了什么错吗,张敛,”他消瘦的背影被惨白的雪风摧残,柔软的黑发间夹了数不尽的细小白花,“我是一个很坏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