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影帝之影(23)

陶荇摇头:“爸,都说了,别欺负阿影。”

陶父耸耸肩,抿嘴一笑,摸了摸阿影的头。

第二天陶荇出门。

阿影没人可以看了,坐立不安,陶父招呼它打牌,它不想打,打游戏,也不想去。

陶父走过来:“你怎么啦?”

阿影慢腾腾地说:“想他。”

“他才走半天。”

“那也想。”

陶父捏捏下巴,思索着一个萦绕心间很久的问题:“阿影,你是不是喜欢他?”

阿影反应了一会儿,说:“喜欢。”

陶父没多大意外,继续道:“不知道你理解的喜欢与我说的是不是一样,不是小动物对人类的那种依恋般的喜欢,不是父母亲人那种源自血脉相连的喜欢,也不是好朋友之间相处融洽,不是粉丝对偶像追捧崇拜,我说的是人类恋爱的那种喜欢,你……喜欢他吗?”

阿影徐徐起身,道:“对他有依恋,又胜过依恋,有崇拜,又不止崇拜,想得到亲人一般的关心,又不想把他当亲人,一开始是好朋友,后来希望他的好朋友只有我一个,其他人接近他,我会心痛。”

陶父一惊,打量着它:“也许……你真的对他产生了爱情。”

可是……他们俩都不是一个物种啊。

这是一道影子啊,它怎么会有人类的情感呢?

然而,话又说回来,影子因为一个人而拥有了感情,不是更难得吗?

这份感情,多真挚。

陶父思量半晌,转了几步,回头:“好,我帮帮你,来来来,我教你。”他把阿影拉到沙发上坐下,“喜欢呢,就要主动点,多接触。”

阿影:“我们一直手牵手。”

“光牵手有什么用啊,你俩不是在一张床上睡吗,怎么睡的?”

“睡两侧。”

陶父转转眼珠:“今晚你往他身边挤挤,跟他挨着睡,看他有什么反应。”

阿影想了半天,歪歪头:好。

陶父点头,起身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疑惑冒出来:用人类的模式来教非人类,行不行得通啊?

“管他呢,试试看吧。”

是夜,陶荇半梦半醒,感觉自己抱着个大冰块,这冰块还是软的,会流动的,又梦见自己掉进冰冷的水中,水是黑色的,望不见光。

他再睡不着,睁开眼,柔柔灯光下,看自己怀中抱了黑乎乎的一团,软软黏黏,一双红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的呼吸微滞:“阿影,你……”

阿影的身躯僵硬:“我能抱着你睡吗?”

“可以啊。”陶荇道,“你是冷吗?”

“不冷,想抱着。”

“额……好。”就是我有点冷,陶荇抿抿嘴,把暖气开大,“那睡吧。”

阿影钻进他怀中,伸手一搂,胳膊就如薄被一般铺在他身上,它的躯体带着一些粘性,也不是完全静止的,会无意识蠕动,搭在身上这种感觉,就像无数个细小触手,在缓缓爬行。

有一点冷,叫人想要打颤,也有点……别样的痒意。

他强忍着这种感觉,让自己入睡。

后半夜,阿影又抬头,看了看他沉睡面容,眼睛微垂,悄无声息地退后,与他分开了距离。

第二天,阿影回答陶父的疑问:“他不开心,他在发抖。”

“啊?”陶父诧异。

不喜欢的话,推开或者拒绝都没问题,这发抖是个什么反应?

“让我再想想。”陶父道,“是不是表达得不够明显,那这样,你……亲他一下。”他顿了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阿影沉默须臾,道:“我的嘴,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陶父一怔,仔细盯着它,“话说,我一直没看见你的嘴啊,你该不会没有嘴吧,没事,你就用你说话的地方,去碰碰他。”

“碰哪里?”

“脸啊额头啊都可以,你想亲哪儿亲哪儿。”

阿影站在原地,把这话消化了一下。

这一晚,陶荇多拿了一床被子过来,如果还冷,就多盖点儿。

不过,今晚阿影没往他身边凑了,它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一点都没动,但也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陶荇拍拍它:“想什么呢?”

阿影好像被吓到了,抖了一下,缓缓转头:“没事。”

“好,快睡吧。”陶荇抚抚它的头。

夜色深沉,身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床头柔柔的灯将人类的脸照得温和宁静。

阿影慢慢侧身,往中间挪,挪几下,碰到旁边人的肌肤,睡着的人没反应,今天暖气开得足,不再冷了。

它就大胆了些,轻轻伏在人类的身上,它很轻,没什么重量,压不到他。

那一双殷红欲滴血的眼睛盯着身下人,随后,幽寂房间,传来轻微的吱吱呀呀响动。

那是黏腻东西分离的声音,阿影的头颅旋转一百八十度,变成倒着的形态,在顶上,带着牙齿的嘴露了出来。

亲哪里呢,陶父说,想亲哪里都可以。

它看了看,低头,碰上人类的脖颈处,轻蹭这一点凸起。

这个叫做喉结的地方,一直让它好奇。

现在人类不说话,但仔细听,依旧能觉到一点颤动。

它在喉结处缓慢磨蹭,温热的肌肤,起伏的胸膛,还有这细微的颤动。

熟睡的人似乎感受到异样,轻哼了一下,它忙抬头,却见那人并没有醒。

它顿了须臾,又低头,再碰上那喉结。

浓浓的夜,紧闭的窗帘透不进一丝光,那盏盈白的灯,给安静房间铺上一层薄纱,冰凉柔软的嘴拂过温暖肌肤,轻微颤动让阿影的身躯也跟着颤动。

非人类讶异自己的反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也会颤抖,可是抑制不住,同样抑制不住的,还有某种情绪,说不出道不明,想抗拒又向往。

这种情绪,有点像之前不愿和陶荇一起去洗澡的时候,那时嘴上说不去,心里又怀着莫名冲动,然而此时,冲动大过了抗拒,比那时浓烈许多许多。

黑色的影抬起头,身躯越想压越颤得厉害,冲动如沸腾的血一般在流窜,不断叫嚣着,疯狂地奔腾着。

那双眼睛比平日更红,沸腾的血仿佛达到了不可忍受的热点。

忽然间,黑影黏腻的身躯四散,如蜡烛融化一样往四周流,流动并非漫无目的,它们有着明确的方向,在上方与下方,蔓延成细长的形态,像是人类突然从被窝里伸出了手和脚。

但又比人的手脚细长许多,他们仿佛绳索、软体动物的触手,延展,伸长,再卷起。

卷起的终点,是沉睡之人的手和脚。

那延展的“触手”,卷住了陶荇的四肢,缠在他的手腕,脚腕,渐渐用力,深深收紧。

似乎只有这样做,身躯里沸腾的情绪才能缓解。

而那带着尖牙的嘴,仍落在轻颤的喉结上,也随着四肢上的缠绕,不自觉加大力度。

陶荇大喘一口气,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四肢拴住,要被五马分尸了。

他猛地睁眼,大汗涔涔。

他定定神,才回过神,见眼前虚影晃动。

顷刻间,他愕然瞪大眼睛,刚回归的魂儿险些又飞了。

面前的影头旋转,嘴向上,这是它吃人的准备工作,现在这张嘴正在他的脖颈间。

再看四周,双手和双脚被缠绕,冰凉黏腻,缠得很紧,让他无法动弹,并且还在继续加大力度,仿佛要生生把他的手腕脚腕勒断。

“阿影……”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不稳。

听到声音的阿影陡然抬头。

陶荇又是一惊。

那双眼,比平时所有时刻看到的都红,如同鲜血即将喷出。

“阿影……你要做什么?”他问。

阿影怔怔与他对视,神思回转间,连忙一动,那手脚上的束缚瞬间松了,好像力气在顷刻间用光,“触手”软哒哒落下,一点点缩回到躯体里。

黑影像犯了错般,徐徐从人类身上滑落,流到床边,再从床上落下,一半身子在地上,上半边趴在床边,是最开始他们还不熟时,它睡觉的姿势。

陶荇揉揉手,在微暗的灯下,看到手腕几道泛红的勒痕,他目光转向床边:“你怎么了?”

阿影不说话,微垂眼眸。

问不出来什么,陶荇没再多说,他不会去问你是不是想吃我,他信它不会吃自己。

也许,它同自己一样,做了场噩梦?

他擦拭着额头汗水,定定心,把被子拉起来:“上来睡,我牵着你,就不怕了。”说话的气息还不稳。

阿影顺从地爬上来,缩在床的一边,瑟瑟不敢与他对视。

陶荇把被子盖好:“睡吧,以后再害怕,就直接叫醒我,好吗?”

黑影怔怔地,好一会儿后,歪歪头,什么也不敢多说。

“嗯。”陶荇平息着气息,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多久,夜色归于平静,阿影的眼睛已恢复如常,浓烈的血色消失,殷红之中,眸光微暗,只是它沸腾的情绪还没平息,心跳也还剧烈。

后半夜,身边又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而睁着眼的阿影,心中涌上窒息般的疼痛。

第二天,陶父伺机拉过阿影:“你亲他了吗,他什么反应?”

阿影的眼眸低垂,没有说话,陶父急得不行,连连追问。

好半天后,被逼无奈,它才开口:“他不喜欢。”

“不喜欢?”这出乎陶父的意料,“他拒绝了你,你确定吗,他直接说不喜欢你了吗?”

“我不知道,他出了很多汗。”

“昨晚发抖,今天出汗,他的反应怎么都这么奇怪?”

阿影不吭声了。

陶父急不过,一跺脚,跑去找陶荇。

陶荇正在换衣服,胳膊刚穿过衣袖,进门的人一眼瞥见什么:“儿子,你胳膊怎么了?”

衬衣平稳穿到身上,遮住手腕的红痕,陶荇转过身扣扣子:“没事儿。”

陶父眼珠一转,惊道:“这该不会是阿影弄的吧?”

“额……”这个好像也瞒不住,“虽然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它不会伤害我,爸你别担心,也别去问它了。”

“我知道它不会伤害你,可……”陶父蹙眉,思量来回,一个激灵,又往外跑。

他把阿影拉远一些:“我儿子手上的伤痕是不是你弄的?”

阿影把头垂得更低,后退一步,不敢说话。

“我不是让你亲他一下吗,你为什么会勒他?”陶父低声问,“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知道你没恶意,你老实回答我。”

垂眼的影终于开口,怯怯回答:“控制……不住。”

陶父瞪大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那……那你也不能勒他啊。”他惊出一身汗,语气变得凛然,“难道,这是你们种族的求爱……不,上床的方式,我让你只亲他一下,你给我来全套?”

阿影又后退,缩成了一小团:“没,没有,真的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紧紧缠着他,有火在身躯里烧,缠着他才能缓解。”阿影的声音发抖。

陶父叹口气:“行吧。”这小影子说不了谎话。

不过,他也由此想到之前一个疑问。

影子表达爱意的方式,也许跟人是不同的,还是不能用人类的模式来教吧?

他想了想,又问:“那么你的种族是怎么求爱的,我再问露骨一些,你们上床是怎样做的?”

阿影眼中又暗了几分,它瑟缩低头,昨晚那窒息一样的心痛又出现了:“我没有种族,只有我一个。”

它因人类而生,是人类的影子,表达爱意的方式,应该像人类一样,可它不是真正的人,做不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