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祟念[VIP]

宁绥同无虞离那白光处有些距离,等他们赶到时,那儿已然聚了不少人。

而在人群之前,是一口散发着寒气的池子。

这便是寒潭了。

没有什么太多的点缀,也没有什么令人震撼的景象,只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宁绥抬眸瞧去,就见白光和黑气笼成了两个巨大的圆在不断的交织拉扯。

没多久,进入了这里头的所有人便都到齐了。

就连玄隐也是找了过来。

宁玥歌看找到宁绥,下意识的便要抬脚走过来找他,宁绥扫了他们一眼,陈寡便伸手拦住:“殿下,等等。”

宁玥歌此时已然戴好幕篱,谁也瞧不清她的模样,但也正是因此,宁玥歌的神色才被掩住了。

人到齐以后,光团也是渐渐的散去。

只见光团里现出了邬篦的身形,惹得底下一干人纷纷惊呼。

邬篦的画像在每本史书里头都出现过。

他身着一袭白袍,带着青玉冠,是最简单纯净的模样。

像是天赐的神,亦是世间的救世主,他在无数人心中,永远是那副高洁神圣的样子。

现如今也不例外。

拿回了身体的邬篦落在地面上,身姿端正,青丝束的一丝不苟。

邬篦其实生了副好皮囊,那像是书生的清隽,笑起来还有几分女相的意味。

无虞第一个跪拜在他的脚下:“师父!”

他的声音哽咽,带动着好些年轻的玄师也没忍住跟着跪拜。

就连余相他们也是鞠躬拱手。

宁绥的耳边响起整齐的一片呼声:“祖师爷。”

恭恭敬敬的,还带着激动与欣喜。

宁玥歌和陈寡都没忍住垂首。

唯有宁绥和玄隐一动不动。

宁绥冷冷的看着邬篦,手里的提线已然蓄势待发。

邬篦笑着瞧他,语调又似先前那般处处都透着令宁绥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是我赢了呢。”

宁绥的提线还未甩出,一根冰刺就猛地从黑气中划空而出,直径刺向邬篦的后脑勺。

邬篦脚底下亮起阴阳八卦,一块黑石挡在了他脑后,冰刺与黑石相撞,发出巨响和气浪。

邬篦的衣袍被吹了起来,他微微偏头:“你现在可打不过我了。”

“正如你讲究恩怨分明,我亦是。”邬篦说:“你没有说出来,我也放过你一次。”

正在众人云里雾里的时候,黑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醇厚低沉,天生便带着柔和:“想什么呢。”

此声一出,以余相为首的几个玄师全部都怔愣住了。

尤其是无虞,他几乎是瞪大了眼睛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天空,但因为他们都瞧不见黑气与怨煞,故而找不到方向。

可宁绥却能瞧见。

他看见周鹤从黑雾中现出身形。

那松绿色的鹤擎在空中飞扬,他的发冠不知何时被打落,青丝随风而起。

周鹤静静的看着邬篦:“我从来就不在意这些。”

邬篦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旋即道:“所以你要再杀我一次么?无归。”

直至他喊出这个名字,在场的玄师才窥到这里头的故事。

无虞更是不敢相信:“什么……?师父您在说什么?”

邬篦弯腰将无虞扶起来,似是颇为头疼:“本不想叫你们晓得的啊。几千年前,可是无归亲手杀了我,若不是为师是先阴之体,只怕现如今也不会站在这了。”

他是故意的。

宁绥毫不犹豫的甩出了自己的提线。

然而他的线还没有碰到邬篦,甚至连邬篦的范围都没有进入,就在半空中被人拦截了。

那是京城的玄师。

是一位家主。

那位家主提剑拦下宁绥的线,惊疑的瞧着宁绥:“后生,你做什么?!”

宁绥的眉眼冷的可怕,浑身更是竖起了怎么也收敛不住的尖刺。

他一甩手将线收回,正要欺身而上,玄隐却是抬手拦了拦他:“别急。”

他凝重的瞧着邬篦:“先看看他到底还想要做什么。”

宁绥当然知道不能急。

周鹤迟迟没有动手,想必是还有后招需要等待,就算没有,他们也得弄清楚邬篦还做了什么布了什么局,这一次不能像几千年前那样让邬篦逃脱了。

可宁绥就是听不得任何人诋毁周鹤。

他受不了他们用那种目光看着周鹤。

惊疑的、害怕的、猜忌的……

都不行。

周鹤自己却是一点也不在意:“是啊,真可惜你是先阴之体。”

他落在邬篦面前,捻着手指:“不然我哪还用拖着一把老骨头来这儿受冻。”

他这就是承认了。

周鹤如此坦荡,反而叫余相他们几个老家伙心生了点别的。

邬篦的地位或许是高,但对于余相他们而言他们只接触过周鹤,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心里到底是偏颇周鹤一点的。

邬篦显然也晓得这一点,所以他勾了勾唇:“诸位,今日我将诸位汇聚于此,便只有一个目的。”

他在空中画符,将自己这两百多年来一直奔波收集的怨念、怨煞全部释放了出来:“诛杀妖邪!”

瞧见他的动作,一开始众人还不理解。

宁绥虽什么都不知晓,但他已经猜到了一点。

尤其是在看到那从邬篦身体里挣扎而出的怨煞惊恐的全部涌入周鹤那边,在撞到周鹤时,本应该是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的情形,却不想竟就这样没入了周鹤的身体里。

他们以为是邪术,是邬篦的把戏,可让他们更加无法忽视的是周鹤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漆黑的双眸在怨煞涌入他的身体里时,瞬间变成暗红色。

即便是妖物,都没有这样色彩的眼瞳。

宁绥听见玄隐“啧”了一声,似乎是觉着有些棘手。

而宁绥却是他站在原地看着周鹤。

看着他那双人类不会拥有的眸子。

他想,看我。

可周鹤没有动。

周鹤只是任由那些怨煞争先恐后像是归家的鸟儿一般迫不及待的涌入他的身体里,任由那些怨煞将他当做避风的安全港,任由他的眼睛暗红令人生畏。

因为他再一次听见了。

他听见了他曾在永无天日的深渊里每日都需要忍受的各种声音——

那是这世间所有人的怨念。

无论是人,还是妖邪。

他们的不满和抱怨像是长河一般,一点点汇聚流到了他的这里。

直到邬篦将他从那里带出来,周鹤才没有再听到过。

因为他学会了如何去控制。

但这些是他骨子里甩不掉的恶。

等他有一天变得脆弱了,这些恶念便会纠缠上来,将他的理智吞噬的一干二净。

从前周鹤不大想有这一天,是因为他觉着这样可能会弄得有点难看。

后来周鹤不希望有这一天,是因为他遇见了宁绥。

他想总不能让宁宁难过吧。

所以周鹤只能默默的一点点接收它们。

接收这些无处可去又被人视若臭蛆的祟念。

从前周鹤总是会想他是谁,他其实连自己都不算。

无论什么都是旁人给的。

可那日他同宁绥在山下除妖,旁人问及宁绥他是谁,宁绥没说他是无归。

其实小朋友只是不想暴露身份,但对于周鹤而言,那是他给他的定义。

他说:“周鹤。他是周鹤,也是玄师。”

他真的有很多的秘密。

但这次宁绥没有垂眸。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邬篦看向了他:“先前我从未同诸位说过,在此我向你们郑重道歉。我以为这事上众生皆可平等,我以为邪祟亦能向善,但没想过我也会养白眼狼。”

邬篦说:“无归是我从世界的尽头解救出来的,那里是世界的深渊。他是世人的怨念所形成的存在。无数人的怨念、人死后被剥离的怨煞愤恨造就了他的存在,他世上第一只魅,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无需幻境苟活的魅。”

邬篦又看回周鹤:“我赐予你名字,赐予你新的生活,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可是啊,无归,你真的太令我失望了。”

周鹤看着他伪善的丑恶嘴脸,没有丝毫的怒意,他只轻笑一声:“给我生命的不是你。”

众人一愣。

宁绥清楚的瞧见了邬篦的手猛地攥紧,他似乎是有些咬牙切齿,也正是因此,他没有再接周鹤的话。

宁绥莫名的想起了两百多年前的那天——

“他是你们创造出来的神明!”

玄隐猛地一挥袖袍,朝这些玄师吼道:“他不是魅!是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所以才有了他!他不是什么邪祟也不是什么妖物,他是我们所有人、所有生灵的神!你们以为魅是怎么来的?不全是邬篦自己说的?!先前这世间也没有魅,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故意收集人的怨念创造了魅供他吸收!”

果然。

宁绥终于垂下了眸子。

他面无表情的想,其实周鹤很早就告诉他了。

在他说人的念力可以创造出神的时候,周鹤其实就已经告诉他了。

可有谁会信玄隐呢?

人自以为的神明当是金光万丈,没有一丝一毫的黑气。

但人幻想的神明又是要接收他们所有的抱怨与愤恨。

那是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对生活的不满、对自己的不满。

他们将这些倾诉于神明,却认为神明是不受妖邪侵扰的。

哪怕是玄师,都未曾想过他们的怨念会不会形成怨煞。

而这些怨煞神明接收了又会怎么样。

怨煞是无法超度的。

听到玄隐这么说,并没有人心生动容。

他们只是警惕的瞧着周鹤,杀意已然酝酿在众人之间。

即便他们再如何悲天悯人的传播众生平等,他们还是那个打心底觉得“非吾族类,其心必异”的人。

周鹤并没有打算理会他们,他只是喊了一声:“玄隐。”

玄隐“啧”了一下,看向宁绥:“你先走,帮我保护好陈寡。”

随后玄隐化作妖身。

那是一条极其庞大的妖物。

光是粗细就得十个人环抱才能抱住,更遑论长度已然让这块地都容纳不下他了。

而让宁绥看向他的,便是他头上断掉了什么的痕迹。

角。

有角为龙。

无角为蛟。

玄隐从来就不是什么黑蛟,他便是那世间唯一的黑龙。

只是他的角被人斩断。

只见玄隐在空中翻涌掀起风浪,直接将邬篦和周鹤圈入风暴中心,不让旁人接近,他巨大的龙首口吐人言:“邬篦!今日我们便来算算本尊的断角之仇!”

眼见周鹤同玄隐要联手形成领域将他们隔绝,无虞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招呼其他玄师:“诸位!快随我一道进去助我师父一臂之力!”

他话音落下时,好些个年轻玄师,甚至是有几位家主、老玄师也跟着飞身而出。

然而他们还没有接近风暴,就被几根细长的提线拦了下来。

便见宁绥借着提线飞落至风暴前,他背对着那黑色的风暴柱,小小的身躯像是随时都要被那庞大的、几乎占据了这边半边地的风暴吞噬。

可他却十分坚毅的立在那,手里的提线更是亮了出来。

风扬起他的发,胡乱的将他的面具吹落,他却没有眨一下眼睛,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他的身形也着实有些消瘦了,他一个人也的确敌不过面前这几十位玄师。

但只需要他一个人,就能令他们所有人驻足。

“殿下——?”

他是宁朝的太子,是玄门的太子。

是所有人心中天生的玄师,是诛杀妖邪的头号主力,亦是最偏激的人。

宁绥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一甩手,手腕上的提线便跟着覆上了他的左手手指。

风吹起他的袖袍,金色的符文在这昏暗的天里头闪着微光。

宁绥的眼里满是寒芒与厉光,而他左手手腕上的发带上的符文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宁绥没有回头,但他却能听到周鹤仿佛在他耳边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不想叫人觉着他也是他那样的东西。

可他不在意。

无虞不可置信的看着宁绥:“……无归将你复活了?”

宁绥没吭声,无虞深吸了口气:“我知道是他蒙骗了你把你变成这副鬼样子,你别怕,我们一起联手除了他,我再帮你超度。我知晓你是最痛恨妖邪的,他让你痛苦了,我替他道歉。”

是啊。

宁绥淡淡的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用期待的视线瞧着他的人们。

他最痛恨妖邪了。

所有人都是这么觉着的,他也始终是这样认为的。

可……什么是妖?什么是邪?

明烛可以为了赤鬼镇的人献出自己的精血。

邬篦也可以为了自己的长生不老残忍的夺取那些孩子们的魂魄,甚至故意去创造魅。

玄隐喜欢上一个人类,便等了十世。

见他不出声,无虞便以为他同意了他的话,于是再度上前。

然而就在他要越过宁绥进入风暴里头时,宁绥的线便已破空之势飞了过来。

速度过快又有着暗色遮掩,无虞一心都在邬篦身上,一时不察,脸上直接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这才飞跃回去。

无虞惊疑的瞧着宁绥:“……你什么意思?!”

宁绥只是冷漠的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但他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如若有人想要越过他进去,那么他必定会毫不留情。

“大家一起上!”

无虞狠狠道:“他毕竟是一个人,我们总能上去!他已经不是你们的太子了,他是邪祟!”

“放你的狗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紧随而来的是一道凛冽的厉喝。

便见宁玥歌甩掉了陈寡的手直径落在了宁绥跟前挡住宁绥。

小姑娘就算长成大姑娘了,还是没有宁绥那么高,但她也只矮了宁绥半个头,不像以前那样小小的,还需要仰头去看宁绥,也没法站在宁绥跟前替他挡一挡。

“本宫倒要悄悄哪个敢上!”

宁玥歌冷冽的美眸中喷出怒火,手里的棉线也已蓄势待发:“谁上谁死!”

若是年轻一代,宁玥歌这话倒还有威慑力。

可老一代里头,宁玥歌的实力在他们眼里实在不够看。

但即便如此,宁玥歌也没有半分的胆怯和退让。

她玄色的衣裙同宁绥的法衣一起在空中飘扬,几乎要融为一体。

余相怔怔的看着他俩。

一个沉默冷寂。

一个尖利冷然。

却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会出现在两人身上的亲情。

明明是同父异母。

其实他们一直无法明白为何宁玥歌对宁绥推崇到了极点。

可是……终究是他们太注重那些旁的了。

血脉从不需要契机。

宁绥的手放到了宁玥歌肩膀上,宁玥歌以为他又要像先前那样推开自己,正想红着眼去同宁绥说道理,结果宁绥只是将她拨到了自己的右边:“挡着了。”

宁玥歌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笑容:“那我守这!”

“公主!”

同宁玥歌一道来的侍女焦急的喊道:“您快回来啊!那可是妖邪啊!”

宁绥身上的黑气,在老一代人眼里怎么都掩不住了。

宁玥歌扬了扬下巴,看着所有人,语气坚定:“我不管他身上有没有什么黑气,也不管他有没有被蛊惑,我只知晓一件事!”

她一字一顿的向众人宣告:“他是我的哥哥!”

她此话一出,京城的玄师们便更加犹豫了。

陈寡咬了咬牙,拎着木偶箱子不顾父亲和兄长惊恐的呼喊走到了宁绥和宁玥歌的身前:“宁哥和鹤哥都是好人,他们不是坏人。”

他扭头冲宁绥两兄妹笑了笑:“宁哥,殿下,我给你们当肉盾。”

说完,他还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陈家……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他话音落下时,众玄师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陈家。

谁也没有想到陈家居然能教出个这样的孩子来。

陈父自己也没有想到:“逆子!你给老子滚回来!”

“我不!”陈寡张开双臂牢牢的挡在宁绥和宁玥歌身前:“父亲你和兄长什么都不愿意同我说,是宁哥和鹤哥告诉了我我究竟为何没法成为玄师,也是他们带我看了很多风景。”

陈寡不是不害怕,只是他想到宁绥和周鹤这样的人要成为世界之敌,他就觉得很难过。

他想要站在他们身边,告诉他们相信他们的不只有宁玥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