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苏瞥了他一眼,不回应。
淮栖伸出一只手指,说:“我可以无条件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只要求你好好在家里待着。” 简一苏说道,“我认真的,枝枝,我还没有到你来替我分担压力的地步。我不需要你一定要为我做些什么,明白吗。”
简一苏想让他无忧无虑地当个小孩,只要淮栖听话,这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愿望。
而这些话里,不知有什么触动了淮栖心底的一根弦,他忽然对简一苏说:“你不需要我吗。”
简一苏停住了脚步,不解注视了他几秒,道:“为什么要这么想。”
“…… 没事。”
淮栖继续跟着他走。
他和简一苏的关系与自己想象中理想恋爱关系的不一样。他有时候会认为,只是自己是单方面的需要简一苏。证明这个结论只需要做两个假设条件:如果自己失去了简一苏,淮栖无法想象自己往后的生活该如何继续。而假如简一苏失去了淮栖,简一苏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甚至会比现在更轻松一些。
或许是父母离婚给淮栖留下的阴影。他知道了一段感情是可以破裂的,无论一方如何珍惜、挽留。感情的逝去就像是如同悲欢离合一样的既定命运。
只不过他想不通,究竟什么可以让一段感情出现瑕疵,就像是低维的人类在畏惧一种高维不可见的怪物。它的存在仿佛薛定谔的猫,淮栖不会一直在意它,但恍然某天想起它的存在时,便会发现它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自己和简一苏的依赖度越是不平衡,他越是害怕这只怪物的注视会更加的频繁。
于是淮栖想了很久,这才慢慢催生了他想要外出打工的想法。
简一苏自然看不到在这些淮栖世界里茂盛生长的忧虑的。他揉了揉淮栖的头发,只说了一句:“不要这么想。我需要你…… 非常地。”
话很短,声音轻得像鹅毛。但对于简一苏来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但除了他自己,谁听不出来。
“枝枝?”
淮栖听到熟悉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两人迎面遇上了魏立辉和魏朝南。魏朝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淮栖,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喜,迫不及待地抱住了他,手在两人的头顶来回的比划,得意地问道:“你怎么变矮了。”
淮栖看向魏朝南。
年岁让他们三个人都拔了个不少的个头,即使如此,魏朝南也要比他高半个脑袋,不过他的身体瘦薄,脸色中有掩不住的苍白和疲倦,是病痛与卧床所作下的罪孽。淮栖和他从小是朋友,交流起来总比其他陌生人要轻松。他回怼道:“你怎么不跟一苏比。”
魏朝南拿手背一拍简一苏的手臂,理所当然地说道:“小简总比咱们大,高也是应该的。”
简一苏朝他一挑眉。
“老早就想让一苏带我去见见你,可惜咱俩空闲时间一直对不上。熬到现在,你可终于考完大学了。” 魏朝南久别老友,和淮栖亲热了半天,问道,“你们俩现在还住在一起吗?”
“嗯。”
“你们关系还这么好,” 魏朝南打趣道,“这要是以后各自成了家要怎么办,一对小两口面对面吗?”
“……” 淮栖轻锤了一下嬉皮笑脸的魏朝南。
“暂时不太可能,” 简一苏顺着这玩笑说下去,“枝枝的枕边人由我把关审核着。”
“啧,那还真是,” 魏朝南蹭了蹭下巴,严肃地说道,“枝枝你要惨了,让小简总满意可不容易。”
他们只简单地寒暄了几句,魏朝南就跟着魏立辉走了。
魏立辉说自己与魏朝南要准备出国一趟,而这些天公司就全盘交给了简一苏打理。他满目欣喜的说,那里找到了适配的心脏源。魏立辉的鬓边生了几根白发,但这抹不符年龄的白色在即将到来的喜悦之下显得没有那样苍凉了。
魏朝南上了他爸的私家车,摇下车窗来和淮栖与简一苏挥了挥。他说,等他回来,三个人就可以尽情地在一块住、一起玩了,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车子开动。淮栖发愁到时候该怎么去和他坦白自己和简一苏的关系,在扑面的海风中向他摆了摆手。
…… 如果淮栖此刻能拥有第二条命之后的死亡预知,或是看穿未来的话,他大概会上前拽住魏朝南的手腕,以什么理由都好,拼命地挽留住他。
因为简一苏和淮栖收拾出来的另一件房子最终并没有派上用场。这场手术以失败告终,魏朝南的生命也结束在了异国他乡的白色幕布下。
可惜的是,现在的淮栖并接受不到未来给他的提示。
反倒是简一苏在望向魏朝南的时候,似乎有些心事。
他懂事以来记得的生日和魏朝南的出生日期是一天,这是一件很巧的事情。
更巧的是,他的心脏与魏朝南配型成功了。
检查是他曾经去医院看望魏朝南的时候,心血来潮去做的,只有他与魏朝南两人知道,魏立辉并不知情。
魏朝南经常说自个儿和简一苏是女娲在一个原产地里捏出来的,于是硬件的出厂配置高度相似——没想到这句话变成了现实。
但得知结果的魏朝南只是吃惊地说了一句:“咱俩还真的是有缘分,怪不得我爸老跟我说,看你有眼缘——他可喜欢你了。”
而简一苏看着嘴唇苍白的他,却说:“抱歉。”
他并不是为不能给魏朝南移植而道歉,他可以帮魏氏父子去寻找心脏源、他可以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他知道自己并非一个可以舍弃现有的一切来救自己好友的圣人。
他是后悔不该为了和魏朝南打一个赌就去做检查的、或者不该将结果告诉魏朝南。
这相当于给了他一个海市蜃楼的希望,是一件残酷的事。
魏朝南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咱俩不是闹着玩吗,你抱歉什么。”
他看着简一苏严肃的神情发笑,拍拍他的肩膀,故意把生死的事情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这样就能骗过死神了似的,他说道:“再说我要是不行了,我还指望你给我照顾爹呢。”
简一苏当时只是给他掩了一下被子,说:“别瞎想。”
……
“枝枝,等我回来,你要长得比我高。”
魏朝南从车窗探出头来,风吹乱了他的短发以及留下的笑声。
他看见魏朝南的笑容,也被感染得笑了起来,远远地做了一个把他塞回车窗的动作,无奈地道:“你小心点,快点缩回去!”
简一苏最终也对他说了声:“平安回来。”
这一面之后,车子远了。
淮栖这才有空瞅向身旁这位搅浑水爱好者,对简一苏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自己感到很满意。”
“嗯?” 简一苏想起刚才和魏朝南一起开的玩笑,勾了勾唇角,道,“你觉得呢?不满意你现任的枕边人吗。”
淮栖道:“不满意。”
“晚了,” 简一苏一手罩住他的脑袋,每次言语上欺负淮栖的时候他的语气就十分愉悦,他道,“我看你要找谁换去。”
淮栖去抓他的手,正好此时来了几个员工。
魏立辉这才前脚刚走,港口就招来了事。
听到他们的耳语,简一苏表情一凛,立马换了一副脸色,他让淮栖好好地在屋里待着,自己很快就回来。走之前他不放心,让一个跟淮栖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守在门外,把淮栖看严实了。
“靳氏的事?” 简一苏说。
“是,上月 27 号的时候靳氏生物的一批货被抽检,在海关扣了两天。当时已经和靳氏那边的负责人说过了。” 身边的助理说,“但今天来了一个自称是新负责人的男人,他说那批货物有明显的运输损坏,需要我们赔偿。”
“怪事。” 简一苏淡然道,“确定这人的身份吗。”
“…… 他出示的证件的确不假。”
靳氏是个不小的企业,两家老板是朋友关系,且和之间合作的时间也不短。且不说为何出了问题要过这么多天才来追责、不是第一时间致电相关负责人员,单说解决方式竟然一群人来他们的港口进行 “人数威慑”,这种地痞行为着实不体面,靳氏从前的作风大相径庭。
闹事的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也不进屋,仿佛故意给人制造热闹看似的,专门挑了个视野开阔的地跟公司的人交涉。他仿佛以人的目光为食的饕餮,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足了,唾沫也不喷了,于是他往凳子上一坐,道:“你们老板呢,你们叫了半天的老板怎么还没出来?”
“魏老板他不在……”
“不在?魏立辉不在?” 仿佛不断地重复可以让话语变得更有气势似的。男人的眼睛溜了一圈,仿佛听到了耗子叫的猫。不知道的听他语气还以为他和魏总平起平坐,“不在你打电话叫啊。我们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就糊弄我们啊。”
“这……”
说话的人脸色难堪,他搓了搓手,听到身后的人开始叫 “小简总”,憋了一口长气终于舒了下去了。回头看见简一苏的面容,赶紧给他让开道。
简一苏利索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包烟来,熟练地给他递过去,点上。男人看到烟的牌子不见,疑惑地看着简一苏手中跳动的红色,问道:“你是简一苏啊。”
“我是,”打火机 “啪嗒” 一声关上,简一苏说,“这位大哥,是有什么事吗。”
男人再次阐述了一遍自己蛮横的理由,要求,并随口对简一苏起了一个不合理的赔偿数额。然后撇嘴叼着烟,斜眼上下打量着正在思考的简一苏。
他早就听说过这里来了一个手腕强硬的小简总,但今天第一次见识到。简一苏的外貌与传闻给他的印象不符,他于是更好奇简一苏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只见简一苏的眉心微微皱起,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说道:“我觉得这些赔偿不太合适…… 哦,您别误会,我只是说其中有一部分数额是可以避免的,我们可以进屋子和律师谈一下。”
男人一挑眉,唾了一声,道:“如果我非要这些呢。”
“如果讨论之后我方律师觉得合理,当然可以偿还。”
“这样吧,” 男人捏软柿子来劲,反复无常道,“看在咱俩家交情的份上,你把你们公司经手货物的相关人员全部揪出来,开除,怎么样。”
“这种惩罚,不太符合规定吧。” 简一苏笑道,“而且我们暂时还不知道货物的损伤情况。”
男人眉头一拧,说道:“哦,靳氏难道都不配让你们开除几个犯这种错的员工?”
“不是的,我是说……” 简一苏叹气,目光瞥向周围聚集的目光,轻声道,“我们先离开这儿,慢慢说,行吗大哥。” 简一苏说:“老板不在,我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堪。”
男人斜睨着与他差不多高的年轻人,嗤笑了一声,粗糙的手将大度摆了出来:“行吧,也不能光叫人看你笑话。”
他让自己手下的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大摇大摆地跟着简一苏和来报信的助理走,叼着烧了半管的烟,还有心情看沿路风景。但他的脚步被拦截在公司的大楼外,简一苏进去走了一趟,很快便回来跟他道歉:“对不起啊大哥,我们律师说这赔偿金不合理。”
男人烧起了一股疑惑的怒火,问道:“这么点时间你去问鬼了吗?我连律师影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