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抽闲,正在给花浇水。这保安是个退伍老人,上了岁数之后腿脚变得有些不便,他平常上班时会认认真真地穿戴好他的制服,戴着一个标志性的大号绿色军帽,因为制作时搞错了尺寸,扣在脑袋上会显得极其怪异,于是他便亲自用针线改了改——老人的手并不精巧,改完更加怪异了。
他一看到简一苏,手缓缓地往一栋楼房一指,说道:“淮栖在那。”
淮栖的父亲刚去世那会儿,被送到福利院的淮栖情绪十分脆弱,他几乎无法离开人。有时简一苏只是出去一小会儿,回来就找不到他的影子了。当简一苏到处喊人时,热心的保安老人就会帮他一起找,次数多了,以至于他一见到简一苏在院里转悠,就会慢斯条理地背起手,眯着眼叨叨一句:“淮栖那娃又丢了哇?”
“谢谢。” 简一苏稍稍向保安老人一颔首,按照他的指引,朝着那个走去。
淮栖正在听课,是小孩们的课。
穿着素色裙子的年轻女教师正在黑板前温声细语地引导着孩子们朗读着什么,淮栖就在最后面,坐在与小孩所坐相同高度的板凳上,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盯着那位温柔的女老师发呆。
简一苏觉得他这姿态有点好玩。他蹑手蹑脚地上前,摸了一下淮栖的头发,看着仰起的脸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用气声说:“你在干嘛。”
“哥?” 淮栖用同样轻的语调回他,他的眼中闪烁出一丝惊喜,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要问你呢。”
“闲着无聊,想回来看看。” 为了不打扰他们 “上课”,两人走出屋子,淮栖的目光透过窗户,一直停留在那位女教师身上。
简一苏察觉出他的眼神里似乎掺杂着一些落寞。
“想岑老师了吗。” 简一苏记得这位经常穿白色连衣裙的老师是自己刚来到这里时才上任的,姓岑。
“还好,岑老师…… 她有点像年轻时的我妈,她也爱穿素色衣服。” 淮栖挠挠耳后,不好意思地说道,“她们都一样漂亮。”
简一苏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时忽然想到,他从公司回家的时候听到小年轻们提了一嘴——今天是母亲节。简一苏再次看向淮栖的眼睛,里面那些落寞的情绪有了形状,像是尘封已久的思念一样。他被这微小的情绪影响到,胸膛里也出现了一些复杂的触动。
他们在屋子外站了没多长时间,孩子们便嚷嚷着出来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分边拖拽着岑老师两只的手,看到淮栖时瞬间变成了见到新奇玩意的雏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他们责怪着淮栖和简一苏两个人不常回来看看,绕着淮栖打转,说要带着小淮哥去看新建的花园。
“怪不得你们都不在栅栏那里种了,” 简一苏道,“原来是有御用花园了。”
淮栖看向简一苏,像是在向家长争取玩耍许可的小孩似的。简一苏被他这期待的眼神弄得游戏哭笑不得,揉乱了淮栖的头发,说:“去吧,下午我来接你。”
“一苏,你今天是有空闲吗?” 淮栖被两个崽子兄妹拽走之前,问了一句。
“还有点事儿要办,” 简一苏说,“晚上就有空陪你了。”
……
简一苏口中的 “事儿”,纯属是他临场发挥——自己给自己找的。
他瞒着淮栖,去了一趟首城科学院的生物实验中心。
在他经济独立之后,其实尝试着找过叶郁冬。他觉得淮栖既然有一个母亲,就不应该被送到福利院里生活。但是寻找结果和当初警察为丧父的淮栖寻找抚养人的结果一样——叶郁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他混出了一些名堂,接触的消息链也比从前要深得多。他知道首城科学院有几个保密的实验基地,它们并不集中在首城,可能在全国的任何一个地方。生物实验中心只是相当于一个掩人耳目的店门头,里面有也各种正在进行的项目,不过保密级别并没有很高。
几年前似乎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保密的实验信息泄露,以至于靳氏医药干涉到了其中,导致许多实验被迫中止,甚至许多参与人员因此失踪、被灭口。而叶郁冬就是当时 “被” 销声匿迹的一员。
这些消息面前都加了个 “听说”,没有人敢确切地说真相究竟是怎样。
但几年之后,叶郁冬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了首城科学院的院士名单上,她甚至还在一些高等院校挂名当了教授。在一些稍微知情的人的眼里,这就像是死去的人与恶魔达成了什么契约,突然复活了一样。
不过叶郁冬再次出现的这些年并没有找过淮栖以及淮栖的父亲淮晟言。简一苏起初以为她是受到了一些余留的保密条约的限制,或者正在被什么势力威胁着,只能极力遏制住对家人的思念。
现在他有能力了,想着能帮到她一些,如果她愿意的话,至少让淮栖与她见一面。
但是事实是——
叶教授的助理语气平静、淡漠地对简一苏说:“你不必遮遮掩掩的,没有特殊原因,她并不想抚养这个孩子。”
这在简一苏的意料之外,但他脸上仍旧是礼貌的笑容,暂停几秒过后,声音却僵冷了几分,他问:“有理由吗。”
“没有理由。”
“你在搪塞。”
“理由就是:没有理由。因为叶女士与这孩子没有任何情感。” 助理再次重复了一遍。
简一苏极其地不想用谈判者的姿态与代表淮栖母亲的一方说话,但他没有办法,他一摊手,冷道:“你给出的缘由可说服不了法院。抚养她的亲生儿子,是法律给叶女士的义务。”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总有办法使判决让我方满意。” 助理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催促他结束这个话题,他道,“如果你是福利院一方请来的律师,请帮忙告诉福利院,可以向我提供一个数目,我们会全额支付。如果要非闹得不可开交——哦,我们不会让你们闹到不可开交。”
简一苏的表情变得像是在寒冰之下浸过。他厌恶助理这种强硬的、仿佛在打发讨要工资的工人的态度,甚至都没有将他口中 “叶郁冬的儿子” 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人来看待。
眼前的年轻人周身的气压变化得太快,让助理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并不需要。” 简一苏的拇指互相纠缠着打了一个转,他起身,道,“这一点抚养费对她的儿子和福利院没有任何用处,只有你将它们当成了一种了不起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