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应当早就被埋在雪下,或者被冲击地摔下悬崖,可是为什么视野里出现了……
法拉米?
这次比“阿吼”清晰得多。
不是龙形,而是人形。
男人的金色长发随意地垂下,没有他的帮助总是散乱着。
法拉米朝他伸出手:“跟我走。”
郁延怔怔地望着他:“去哪里?”
“带你离开这里。”男人说。
郁延摇摇头:“走不掉了。我已经被埋在雪里了,出不去的。你怎么在这里?你刚才不是受伤了吗?”
“我没有受伤。”男人的声音很温柔,“把手给我,我带你走,好吗?”
郁延微微笑。
他知道,这只能是幻觉,真正的法拉米那么孩子气,怎么会讲这样成熟稳重的话。
不过也没关系。
或许是神明听见了从不皈依的异教徒唯一的祈祷,死去之前,真能如愿再与法拉米见一次,哪怕是幻觉,也足够了。
他摇晃着站起身,却发现脚下动弹不得,唯有尽力欠身朝法拉米伸出手——
“抓住你了。”法拉米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郁延觉得有些奇怪,法拉米不是在自己对面吗?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上方的?
而且他握住自己的手格外冰冷,触感也坚硬。
他疑惑地低下头,看见法拉米扶在自己腰侧的,并非人类的双手,而是一条……碳色、闪着光的尾巴。
郁延浑身一震,陷入混乱中。
这是谁?
是法拉米吗?
还是阿吼?
他自己又究竟身在何处?
眼前的景象如波纹一样摇曳而朦胧。
郁延使劲地眨了眨眼。
然后玻璃上的雾气隐去,世界重新清晰。
他是真的……不在雪中。
严格来说,都不在地面上。
刚才那条尾巴也不是幻象,它真的卷着他,将他从雪堆中救出来,飞离仍在颤栗怒吼的大地,从未收到波及的高空中俯瞰着这场本不该发生的灾难。
郁延抬起头,看见混沌的黑。
乌云般辽阔的蝠翼,健壮优美的身体与四肢,绵亘起伏的背脊,强劲尖利的爪,以及覆满全身的龙鳞。
这是……法拉米。
不是天天缠着他撒娇的贪吃小龙崽,也不是那个把他当布娃娃一样喜欢抱在怀里的男人。
这是他仅有一面之缘的敌手,森林乃至整颗星球的霸主,他的追逐目标——那头真正的恶龙“法拉米”。
郁延的思考全乱了套。
他刚才明明看见的是那个由幼龙变成的金发男人,为什么现在救了他的却是这一个?
理智告诉他,从来没有什么巨龙和幼龙,没有两个法拉米,诺厄星上有且仅有这一头龙。
感性上,他没法相信。
这么久以来,被他布下天罗地网的缉拿目标,被他当做幼崽一样悉心饲养的小奶龙,被他破天荒头一回付出感情的伴侣,竟然是同一个。
他该如何将截然不同、乃至对立的感情,全部重新拼凑在一块?
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天微微亮了些,凛冽的风早就把郁延的脸颊刮得麻木,他低下头,看见下面依旧流动的雪原,如同白色的大海,永不止息地翻涌怒号。
这颗星球曾经叫他着迷的浓绿,被皑皑苍白所覆盖。
要是小龙崽也在,一定会说像抹茶上的奶盖……
哦,龙崽子还在呢,只不过变大了。
放眼望去,只有白色,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阿岚和宁宁怎么样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不知会让多少动物遭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森林离人类聚集地尚远,不会波及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