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怀抱实在太舒服了,他竟然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郁延再次醒来,是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戳醒的。
这很正常,鉴于他的床上有个睡姿非常不好的龙崽,不仅鳞片从脑袋武装到尾巴,还有一双非常不听话、连梦里都在瞎掀腾的翅膀,他经常会被戳醒。
脑海中的某一处告诉他这并不是生物钟自然唤醒,郁延把蒙进被子里:“法拉米,翅膀收起来……”
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准备把每次睡觉都像小猪仔一样的龙崽往旁边挪一挪。
郁延转过身,看到一张近在咫尺、没有任何瑕疵、俊美如同雕塑的面容。
半长的卷发散落,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强壮有力的胳膊还充满占有欲地搭在他的腰上,因为他转身的动作还不满地咕哝道:“干嘛呀……”
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尾音黏糊糊地上扬,像在撒娇。
是郁延非常熟悉的一种撒娇语调。
郁延的大脑在短短几秒钟先后接收到了几波巨大的冲击。
是的,没错,现实和梦里一样,他的床上睡了个金发裸※男。
严格来说,是他睡在金发裸※男的怀里。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刚才抵着自己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宕机的大脑重新连上线,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猛地从床上起身后退。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遇到不可知的危险应当第一时间远离,今天他也这么做了。
但他没有处理好的条件在于,他被这个男人困在床内侧,靠着墙,也就是这么一后退,后背猛地撞到墙上。
郁延发出一声痛吟,而就是这个声音惊醒了男人。
男人也睁开眼,和郁延惊惧的视线正好对上。
郁延:“……”
陌生男人:“……”
他们面面相觑,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法拉米比郁延更先反应过来,满床找东西——最后在乱七八糟的被子底下挖出了睡得正香的绒灵兽。
毛团团睡觉的时候也是个小猪仔,被这么抱起来都没醒。
法拉米心急如焚地大力摇晃,宁宁才懵懵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一切。
当它看见——不,是感受到郁延全身爆发出的抗拒时——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啊哦。
宁宁临时上岗,赶紧调动意识去控制郁延的精神。
郁延在看见这个陌生人找出宁宁的瞬间就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可惜人类是L级精神感应力种族,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没有攻击力,也没有任何防御的可能。
纵是情绪很少有起伏的语言,也被愚弄的怒火舔舐上心头。
他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之前的异常从何而来,宁宁和法拉米一直配合着欺骗自己,要不是今天睡得太香一时得意忘形,还不知道要蒙在鼓里多久。
他不想——不想再让这种事情重演,徒劳地后退: “不要,别控制我!”
床就那么大点儿面积,他本来就抵着墙根了,这时候更是无处可去,再向后只会伤害自己。
法拉米顾不得宁宁,往旁边一放,探身想去阻止人类伤害自己的行为,但没有被领情,只得到了更加奋力的挣扎。
原本单人床挤着两个成年男人就已经够痛苦了,而且其中之一还那么高,现在两人又陷入激烈的动作——
对于郁延来说,幼龙是他用心在照顾、也是真心喜爱的小家伙,但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家伙不是,只是一个明显的、必须被驱逐的威胁。
他没有保留地对抗,完全把对方当敌人使出格斗技巧,却又因为力量差距过大而显得如同困兽之斗。
至于法拉米,人形毕竟比龙形态要低防一些,又不能真的使上力伤到老婆,同样被钳制得很被动。
两人全心全意陷在既不平衡也没意义的战斗中,直到猝不及防被哗啦啦的巨响淹没。
一阵天旋地转,他们跌落在乱七八糟的枕头被子中间,互相看了看,再瞅瞅周围,才意识到……
单人床塌了。
三人,不,是两人一毛球全都摔了下来。
郁延:“……”
完全无辜被牵连的宁宁顶着被子钻出来,眨巴眨巴眼睛,滞后的控制力还是起效了。
郁延眼前一花,金发男人不见了。
法拉米慌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时,在郁延眼里还是那只可爱而无害的小龙崽。
小脸蛋和金色龙瞳里的担忧明明再熟悉不过,郁延却感到一阵打心底的抗拒,打开它伸过来的小尾巴——也许是手,或者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法拉米从来没看过郁延如此冷漠而戒备的眼神。
比起感到伤心,他更先想到的是,幸好现在还只是一个新鲜的、没什么伤害的人类形态。
如果有一天,郁延知道了他和那头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抓住的“恶龙”是同一个,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宁宁感觉到了空气中流动的令人不适的火花。
它抬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像个因父母吵架而不知所措的小孩子。
同样,也是一个清楚家庭地位的小孩子。
它用小爪子搭上郁延的膝盖,发出细弱的嘤咛声。
郁延低下头看它,这个小家伙既可以说是从犯,同样也可以说是主谋。
但它的目光就像眼眸一样透明无瑕,什么也不懂,他也没法去怪罪于它。
“宁宁,你光屏蔽我暂时的感官是没有用的。”郁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仍然平静,“你没有清除我的记忆,我还是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不,不要尝试现在去删除,没用的。”
“咛……”
“我不怪你。”郁延说,“撤掉屏蔽吧。”
宁宁犹豫地又看了眼法拉米,那边男人轻声道:“就按他说的做吧。”
这个声音,郁延想,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管是今天,还是第一次因石榴果产生幻觉以后……
他一愣。
难道那次,也不是幻觉,是真的?
毛团团乖乖地听“爸妈”的话,解除了对郁延精神的控制。
郁延眼前的世界就像刚经历了一场大雾,幼龙的真实面貌就是那个中心点。
现在,随着阳光照进来,雾慢慢散去了。
黑漆漆的小龙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金发金眸的男人。
他在环境和梦境中看到的是什么样,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什么样。
郁延很确定,这回是现实。
难怪会说人类的语言,还那么流畅。
难怪对他每天的举动和用词都习以为常,不会像雪团子那样有很多疑问。
难怪这段时间总是极力掩饰。
原来,龙……是可以变成人的吗。
见郁延一直在出神,一言不发,法拉米低声道:“老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郁延打断他:“不要那么叫我。”
年幼的小动物这么喊他,姑且可以当做什么都不明白的牙牙学语。
但一个比自己还高的成年男人,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意味了。
法拉米一怔,继而露出受伤的表情。
郁延自始至终也没有同意成为他的伴侣(毕竟在人类眼中他只是个小奶龙而已),只有关于称呼的默许。
对于法拉米来说,能这样喊郁延——全世界只有自己可以这样喊——是他最珍贵的权力。
法拉米低下头,不说话了。
金发垂落下去,好像都黯淡了几分。
能有如此的外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舍不得让他难过的。
但郁延可以。
他硬起心肠板着脸:“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今天。”他举起手,像每个人类在发誓时都会做的那样,“我保证!”
郁延最能放下戒心的就是幼年形态,在他完全俘获对方的芳心之前,他也不想随便切换形态的。
谁能想到这玩意还带出BUG呢。
郁延听到回答,并不完全相信。
但多一天少一天,差别也不大了。
对方光※裸的胸膛实在扎眼,更别提腰部以下了。郁延瞥见“废墟”中还有自己的睡衣,扔过去:“穿上。”
法拉米笨手笨脚地穿衣服,他毕竟是个龙,就算化成人形,在森林里也不用遮蔽。
老婆的衣服也很好闻……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点的时候。
法拉米比他高壮了一圈,幸好睡衣是对开的,不然根本穿不上——虽然现在这样也有一点儿勉强。
但好在不会那么让人窒息了。
谁都没有先从一摊乱糟糟中先起来的打算。
郁延皱着眉:“所以你并不是幼年期。”
法拉米显得很冤枉:“我跟你说过,我已经一百多岁了。”
郁延:“……”
谁知道你们龙是按照什么划分年龄段的。
“那你即便保持幼龙形态,心智也还是成年的?”
法拉米点点头。
“你既然有人形,那么也懂人类运行法则?”
法拉米总觉得这个问题有陷阱,谨慎地回答:“……懂一点儿吧,不是全部。我好久没有变人形了。”
这个回答不出所料。
换言之,郁延平日里在小龙崽面前没什么顾忌的换衣服、洗澡之类的,那张懵懂无知的小脸蛋后面,其实藏着个早就成熟的灵魂。
郁延头皮发麻。
不是说他的身体有多么矜贵,以前在军校、在野外,和战友们互相见到裸着的也很正常。
但……
为什么偏偏将这些设想搬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一切感觉都不同了呢?
法拉米能够从印记中感受到郁延此刻心绪翻涌,且并非完全是厌恶。
是的,老婆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人形的自己嘛。
毕竟他这么帅。
不管怎样,装可怜就趁现在。
“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你做什么坏事。”他像幼龙每次犯了错那样,做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声音放软,“你要相信我呀……”
郁延想说,你拿幼崽那一套撒娇卖萌屡试不爽的招数,对我已经不管用了。
但事实上,好像还是有点余震。
龙是非常易怒的种族,而这种易怒既有可能伤害到同伴,也有可能是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它们需要绒灵兽。
有了固定伴侣后也是同样,能够通过印记给予安抚。
但法拉米体质特殊,无法被宁宁疗愈,单身一百多年更没有过伴侣。
他龙生第一次体验印记安慰,竟然是自己主动给出去的。
郁延感觉到仿佛有一双无形地手在轻柔地帮他按摩着大脑——说得可怖一点,不是大脑外面,而是里面——但还挺解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