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终章

不过是顺势而行,不明不白地踏上成为职业摄影师之路,实际上根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更别提那么了不起的大奖----

【但我没拿到,所以沦落到现在这样】

野口无视平良的辩驳,自己接话。

【我想不能说是沦落】

【或许吧】野口如此回答后,吸了一口荞麦面。

【那次看到你参加摄影奖的照片,一度以为是以前的作品外流,急死我咯。不过马上就发现不是那样。因为技巧比我差太多了。我不会用那么懒散的拍法。然后想说这人技术那么烂还敢模仿我,气得不得了】

用力吸起荞麦面条发泄怒气,酱汁都喷到这头来了。

【接着六十几岁的评审主席提出不像学生作品的意见,我立刻表示同意,还说这种作品跟垃圾没两样。心想着,活该,第一阶段就被刷掉了】

平良不禁愕然。

【跟你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嘛】

【你以为所有人都有办法说出丢脸的过去吗?】

态度极其堂皇自然,不像对自己做出丢脸事有所自觉的样子。

【但我立刻就反省了。可惜那时候已经来不及挽救。后来在O大主办的摄影讲座名单里面看到你的名字,就想给你一些指点作为补偿。否则谁会去接以学生为对象的讲师工作啊,麻烦死了】

【可是...我不记得有接受到你的指点】

【没错,因为那天工作拖延了,一边下载又删除大量幼稚的业余照片。结果最关键的你偏偏没有寄】

【也就是说,以前听到关于野口先生善良动机都是骗人的】

【那不是我要讲的重点】

【对不起。只是反差太大】

【你知道什么叫做真心话与表面话吗?】

【明白】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高傲的态度引人回想起那天从头到尾都没道歉的野口。

【于是我只好打电话给O大摄影社社长,把你找过来。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实在是恶心。举止畏畏缩缩的,讲话又不看人家眼睛。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拍出跟我风格类似的作品,我就加倍火大】

野口深呼吸作为停顿。

【怎样都想把你留在手边】

平良不禁蹙眉。刚才是不是跳过很多内容?

【对不起。我听不太懂】

【人总是最疼爱自己】

【....喔】

【长大之后,连年轻时满是失败且愚昧的自己都显得可爱】

以现在进行式过着充满失败且愚昧日子的自己无法体会的感受。

【梦碎后十五年。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带领拍出与自己年轻时相似作品的徒弟取得木村伊兵卫赏的殊荣。这样不是很浪漫吗?】

【我还是不太懂】

【也是啦。每个人心中的浪漫都需要相当程度的熟成期。等你得奖,或许某人会想起野口以前好像也拍过类似的照片。接着我的旧作品被挖出来,大家惊讶地说没想到十五年前就出现过这样的作品了。显现出当年评审无能的同时,我的旧作也重新有了价值。简直就是浪漫的范本】

【是喔】

【所以接受得奖访谈的时候,记得说是我的功劳】

【啥?】

【多亏了野口大海老师,我才能走到现在。若非野口老师看中我的潜力,自己不会有今天。全都是老师的功劳。】

野口笑着这样嘱咐,终究感到不满。大致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没办法接受自己的人生任人霸占,只为了他自私的怀旧情绪。

【别那么不开心嘛】

【我偏要。请不要擅自占据别人的人生重要场面】

结果野口却一脸意外。

【我以为你的吐槽会是,请别对学生做出那么超过的要求】

【咦?】

【嘴上说哪有资格,结果还是想象着自己站上颁奖台的景象嘛】

脑中瞬间刷白。

【..........啊.............】

理解的瞬间,整张脸发热。

野口则窃笑着欣赏平良的反应。

【不,我的意思是,那个...】

【我看你哦,大概要从承认自己的欲望开始,才算踏出第一步吧】

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办不到就没必要不开心,可以当做玩笑话带过。自己却认真思考了那样的未来。用谦逊的态度包装自己,内心深处却怀抱着毫无根据的自信。自己的这一面彻底被拉到太阳下。

类似遭人恶意套话之后的感受。摄影奖第一阶段落选的时候真的很沮丧。自己落选,那家伙却通过了,那家伙的照片哪里比自己好了?那时候对社团伙伴的嫉妒也是[这么一回事]。

【.....野口先生太过分了】

平良一脸快哭的样子望着野口。

【想办法熬过去。每个大人都曾经丢脸过】

面对平良煎熬得仿佛头顶都快冒烟的模样,野口突然眯眼道...

【好好感恩你有幸遇到这么照顾人的师傅吧】

促狭的笑容掺杂些许苦涩,令人越来越搞不清楚哪些是玩笑,哪些是真心话。至少明白野口是认真想照顾这样的自己。这点让现在的自己满怀感谢。

【.....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平良低头表意。

【恩恩。好好干吧】

野口点头回应。平良总算有了清楚的认知。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师傅,自己今后就在这个人手下学习各式各样的事情。

【担心安奈会紧张,社长叫我过来露个脸】

清居指着买来当探班点心的冰淇淋。

【平良,你还有空在那边聊天啊?准备好自己的相机】

【自己的相机?】

见清居表示疑惑,野口得意一笑。

【今天说不定会成为这家伙正式出道的日子喔】

【咦,你要拍?】

清居难得如此惊讶。【真厉害】说完有那么一瞬间,露出落寞的表情。虽然有点介意,却被野口催促着推到已经设置好器材的客房。清居随后跟上。

【光线要怎么安排?今天的天气....不,算了,总之先随你意思拍】

见平良从包包里拿出相机,野口便停止发言。之前吩咐平良今天要准备自己的相机过来,直到现在才明白野口的用意。

但是明白跟实行是两回事。

面对如此破格的机会,情绪的指针却毫无动静。

【喂,不用那么紧张。你拍的照片不一定会刊出来。这次的照片对安奈跟桐谷来说也是重要的关键,一定会严格挑选,我猜你的照片百分之九十九不会被选上。反正你也不可能拍出比我更好的照片,安心上场当一次炮灰吧。当做累积经验】

交杂玩笑话的一番话,听得出来是想让平良放松。

【不,我认为...不是那个问题】

【不然是什么问题,说出来听听】

【就是....】

面对一般人不惜下跪都要求来的绝佳机会,自己正要讲出非常愚蠢的拒绝理由。可能会被咒骂着[开什么玩笑]然后被一脚踹出去。宝贵的师徒关系恐怕也会因此而毁坏。但是这件事对自己而言近似灵魂的契约,绝对无法退让。

【平良,时间有限。快点说】

野口烦躁催促,只好握紧拳头开口。

【人物摄影方面,除了某个人以外,我谁都不想拍】

【啥?】野口不悦似地蹙眉。

【对、对不起。但是,就、就是这样】

---我看你喔,大概要从承认自己的欲望开始,才算踏出第一步吧。

说得有理。一定是那样没错,所以做好觉悟吧。

【人物摄影方面,我现在想拍的只有清居一个对象】

野口呆若木鸡,清居做出[笨]的嘴型,八成想骂[笨蛋]。

【......对不起】

深深鞠躬谢罪。宽容的关照自己这样的人,替自己制造大好机会,自己却当众践踏他的颜面。有够差劲。但是真的生不出任何情绪去做,自己也没办法控制。

-----长大之后,连年轻时满是失败且愚昧的自己都显得可爱。

真的是那样吗?就算自己这么不懂得应变、愚蠢到人尽皆知又嚣张也一样吗?

【你这人真的是...】

听闻野口无力地低语,平良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预期会发火的野口只有一脸诡异。像在拼命压抑随时都要笑出来的冲动。

【开什么玩笑!】

结果是清居大声怒吼。

【容我们失陪一下。让我跟这家伙谈谈。】

清居用力推着平良,把人赶到房外。

【喂、慢着,清居?】

【很快就好】

清居咻碰一声阖上拉门。低声责备平良。

【你是笨到什么程度啊?不明白这是多大的机会吗?】

【メ、我、我懂啊,但就是办不到啊。我没办法拍清居以外的人】

清居的眉头皱到不能再更深。

【这是什么道理?你上次不是跟野口先生说过没有想拍的东西吗?所以你其实也没那么想拍我吧?】

清居的话让平良再度忆起之后没再追究,却是造成分居的导火索。

【.....我、我很想拍啊。其实我最想拍的就是清居】

怯懦地低声说。打从初次见面那天,清居就已经带走了自己的一切。自己想拍的只有清居。除了清居不做他想。但是又不能那样表明。因为那主张对自己而言就像一道耸立天际的高墙。

【....刚开始只是看着就很满足】

怯懦地继续说。本来只要看着就很满足,交往成为恋人之后,不知觉间期望越来越高。不自量力持续增长的欲望让自己害怕。害怕自己伸手抓住那颗不该碰触的星星,扼杀了它的光芒。

【再、再者,野口先生问的是[职业上想拍的东西],跟职业摄影师相比,我没自信拍出最美的清居,也没那个技术】

美丽凌驾所有人之上的高贵国王岂可被自己的手弄脏。结巴者如此说明之后,清居的表情变得超级可怕,简直跟鬼一样。

【你这个...混蛋自大狂!】

小腿骨被使劲一踹,平良痛得喊叫出声。

【这什么自以为是的理论,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我不知道。我不会去猜清居的心---】

【你给我猜!】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