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大地震颤,纵然只是五千轻骑,但旌旗昭昭,烈风萧萧,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裴戎听着身后慷慨如歌的祷词,胸膛间渐渐蕴出一口热气。并非是他忽然将自己当做这群大漠人中的一员,生起同仇敌忾之心。而是觉得对方不了解阿蟾与苦海,不像自己对于此番攻城抱有绝对的信心,却依旧能有胆气以千人之数冲击万军之城。
实在是胆魄十足!
他生性冷静、沉着与克制,作风稳健。倒让人忘记其年岁不过二十许,正是少年轻狂,意气风发的年纪。
此时被大雁城的胆气感染,想到自己心中的信念,想到自己也愿意为它不惧生死、所向披靡。
裴戎嘴角牵起,手掌在马脊上一撑,从御众师怀里脱出。
鹞子翻身,跃至斜后一名杀手的马背上。
那名杀手惊愕回头,裴戎在他肩头一拍:“马与刀借我,你去歇会儿。”
说罢,拔下那人腰间佩刀,揪住衣襟,向后抛去。捉住缰绳绕于腕间,口中沉喝,驾驭战马从阵列中脱出。
“你要做什么?”两人擦肩而过时,御众师问道,一双眸子黑得高远。
裴戎身躯伏在剧烈颠簸的战马上,没有一点起伏,像是本就生长在马背之上。渐渐超越对方,苍隼般的目光笔直射向前方。
“为你守下那道城门,再将苦海旗帜插在那城楼上。”
秣马城城门里熔铸有大量精铁,意味着它们不但坚固,而且十分沉重。这份沉重以前带给拿督士兵多少安全,如今就给他们造成多少麻烦。
数千壮兵满头大汗,肌肉鼓起,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让城管关闭得像是龟爬。
“给老子使劲儿,使出你们他妈的在女人两腿间折腾的劲儿,别将外边儿疯狼放进来!”小当户骑着战马,扯着嗓门喝骂。
在他的指挥下,拿督士兵更加卖力,像是百头耕牛并肩齐发,将城门口的地面犁成沟壑纵横的田畦。
城楼上的箭雨就没歇过,耶屠命人搬来火油、礌石、滚木、猛火油柜等守城器械,预备接下来的攻城战。
扶墙远眺,目光投向城外之时,看见一道背影由远及近。
“这是……”
那黑影越来越近,在他视野中渐渐清晰,是一名单枪匹马的骑士。虽远远看着,亦能感受到对方悍烈的气势,仿佛冲击羊群的猎鹰,或是追逐麋鹿的孤狼。
那人是疯了吗,怎的一个人就冲过来?以为自己是万人敌,单人独刀就能突破城门?
耶屠有些恍惚,但转念想到苦海之人可不就是疯子与狂人,不能以常理揣度,更不能小觑他们的能为。
他焦急起来,一面急令催关城门,一面命亲卫拿来弓箭,亲自挽弓,瞄准那疾驰而来的敌人。
拿督有十来名王子,四十来名宗室男儿,他能从这么多兄弟中脱颖而出成为坐镇秣马城的都尉,其弓马骑射乃是实打实的本领,能与射雕者阿尔罕比拼射术。
并且手中这张劲弓附有大巫祝福,纵使敌人躲在三重铁盾之后,他也能一箭将盾与人洞穿。
在被弓箭瞄准的一瞬间,裴戎指尖一动,有所感应。
那种感觉很是奇妙,仿佛整个人与天地交融,化为平静的湖泊,周遭的生机、死气、恐惧与杀意宛如雨滴落下,在波澜不兴的湖面上激起点点涟漪。
弓动弦振,箭矢飞出,击若流星远,不偏不倚指向裴戎胸膛。
这一箭威力极大,不见真身,只见残影,破空而来时将流风排尽,击成真空。当箭矢射出许久,啸声姗姗来迟。
连声音都追不上这一箭的速度!
然而,被作为目标的裴戎并未躲避。
他的心神沉浸在这一刻奇妙的感觉中,仿佛跨越凡人的界限。若芸芸众生如长河,他就像是从河中跳出的鱼儿,以一种超越从前的目光看待人间的风景。
猛地甩开缰绳,纯凭大腿力道夹住马背,左手握鞘,右手拔刀。刀身划过风沙时,黄沙卷起,如披风一般在人身边猎猎作响。
箭矢袭来,便被一刀温柔迎上,仿佛恋人吻别般轻轻一点,那枚羽箭微微一震,化为尘沙。
裴戎直身敞开怀抱,像是在拥抱穹庐、风沙与面前这座雄壮铁城。滚滚风沙中,那道策马而驰的身影,仿若畅然于天涯海角间,化作一副落拓的图卷。
耶屠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扯破嗓门地大吼:“挡住他!”
但他的声音不是剑盾,挡不住对方。
暴怒的尾音还飘在天上,一人一马已冲入城门。
推门的士兵只觉城门嗡然一震,接着便见一团黑影如旋风袭来。堵在门口的数人被一张马脸怼上,来不及惊愕,猛然受到剧烈冲撞,眼前一黑,人事不知地倒飞出去。
剩下的士兵愕然抬头,见一柄乌鞘卡在两扇铁门之间。
再往下看,身着劲装的男人,单手握鞘挂在城门中央,另一手握着寒光泠泠的长刀。目光徐徐环视,每一个对上之人,都被慑住。黑邃平静,并不凶狠,但就好似羊群面对苍狼,不敢与之争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