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马前卒

诓世 大咩哥 10222 字 2024-12-13

尽管霄河师弟已经放弃裴戎,但尹剑心想要劝服他。

他是大师兄的孩子,玉霄天的种子,本该长成慈航的参天大树,为何要与他们背道而驰?

裴戎用邃黑的目光凝视着他,然后“嗤”的一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像是听见天下间最可笑的事,看见天下间最可笑的人,笑声在苍莽草原间撒野。

“尹殿尊你似乎忘记,秦灭六国,一统天下,然两世而终,令人千古叹惋,你且想过个中缘由么?”

像是笑得累了,手里提着狭刀,连刀带鞘拄在地上,席地倚刀而坐,似要同尹剑心坐而论道。无边落木,萧萧飒飒,苍苔黄叶满地,裴戎独坐其间,身影婆娑。

“因为秦国统一的天下,乃秦人之天下,非天下人之天下。未能收复六国之心,不容百家之言,网罗四方财富以供咸阳,要这天下只有一个声音!”

他看向尹剑心:“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尹剑心抚摸拂尘,默然不语。

裴戎摇了摇头,拈下肩头一片黄叶,目沿稀疏叶脉逡顾,似看风起于青萍之末。

“尹殿尊,想必你也有所察觉?”

尹剑心问:“察觉什么?”

“觉察到这世道的古怪。”裴戎弃了落叶,拍去手上碎屑,追忆道,“我记得年幼时,若遇春日晴好,大觉师会将院落腾空,抱出他收藏的竹简、书卷,铺晒在地 上。我会缀在他身后,跑来跑去,帮忙晒书。大觉师翻到一些有趣的记载或故事,会讲给我听。那是我在白玉京里,难得感到快乐的时候。”

尹剑心不知他为何提及白玉京往事,但也没有打断,同样坐入黄叶之中,拂尘横于膝上,安静聆听。

“我听闻,从前有一屠夫名为聂政,武艺高强,万人之勇。有王宫贵胄千金来聘,请他刺杀敌相,但他为奉养母亲姐姐,未肯出山。后那贵人在聂政母忌之上前来 吊孝,执亲子之礼,感动于他。令他嫁了家姐,舍去安稳生活,孤身仗剑杀入相府,将那敌相一剑穿心。在群军围杀之下,为避免连累亲姐,挖眼毁容,自刎而 死。”

“听闻,战国末年,墨家三分。有一群人名为南方之墨,承孟胜之志,裘褐为衣,跂为服,效仿古之圣王做苦行举,以兼爱非攻为念,常游说诸 侯弭兵。只要有被侵略的弱者向他们求救,他们便会义无反顾助其守城,然后死在那些被攻破的城池之中,一代接着一代,直至全部战死,传承断绝,世间再无南方 之墨。”

裴戎取下腰间酒囊,喝了一大口,烈酒入腹,有一口热气酝酿胸口。回想起那些慷慨悲歌的故事,一个“侠”字浸润字句之间,锻得那心若琉璃,筋骨如铁。

“总说那些年代久远没甚趣味,我且跟你说说近古。”

“有一名刀客,名字不知,只言姓‘柳’。他有超脱众生之姿,乃是威压一代的绝代刀手。与人鏖战瞿塘峡上,势均力敌间,从滂沱江水中悟出‘不绝’之意,临 阵突破,压倒对手。对方眼看将败,出手击毁群山之脊,令山峡崩塌,江河决堤,若是不管,下游三百里城池将被淹没成成河泽。”

“于是那“柳”姓刀客放弃决斗,孤身撑起群峰,最后力竭而亡,以一命换千万之命。”

“你敬他么?”裴戎问道,目光灼灼似燃着一簇火焰,他没等尹剑心回答,便摇头说道,“你不敬。”

“因为在你们看来,他们作为很傻,又不值得。但正因有这些人与事,才让我觉得世上还有慷慨豪情、侠骨丹心,非止冷冰冰的利益、背叛与算计。”

“而现在呢?”

裴戎展目四顾,分明看不见什么,目光却像是掠过苍莽原野,越过万丈高峰,看见那山外之山,天外之天。

沉声质问:“这天下还能找得出一个可称大侠,可称豪杰者?”

尹剑心手指一颤,面无表情,宛如泥塑,但眉峰隆起,昭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裴戎不在乎他认同与否,朗笑一声,似醉非醉的狂态,指天又指地。

“你告诉我,是这天道变了,还是这后土变了?”

“若是没变,那为何同一片天地,古时英杰并起,百代风流,而今朝侠骨难觅,千山寂寥?”

尹剑心喉结颤动,似欲言,但无言能对,唯有缄默。

裴戎捧起酒囊,又大喝一口,横臂抹去酒渍,手指用力点住胸膛,喉间按着一声低吼:“那我告诉你,变的是这里,是人心!”

“是他江轻雪扭曲的世人之心!”

尹剑心手指按住拂尘,冷斥道:“裴戎,不可妄语!”

“难道不是吗?”裴戎摆手低笑。

“他鸠占鹊巢,将慈航原本的主人打落尘埃,那万人哭嚎的苦海与血海中诞生的众生主是他亲手创造。”

“在他言传身教下,陆念慈、卫太乙和你,不在乎欺骗、利用与牺牲,不在意手段与过程,只认一个成王败寇!”

这一语惊天,如平地惊雷,听得众人心惊肉跳。什么叫鸠占鹊巢?什么是苦海与众生主乃江轻雪亲手创造?

其中深意,令人不敢细想。

在场之人,无论是慈航还是大雁城,都打心底生出一种荒谬悚然,压制了该有疑惑与愤怒。

他们看着裴戎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个狂徒。

裴戎哪里会在意他们的看法,只想把心中所想,全都说出。

嗓音说得沙哑,骂不动了,只是微微笑着,也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只觉天地人世、苦海慈航没有不可笑之处。

“慈航,什么是慈航?一个名字,一家宗门,一处圣贤之所……本该为天下表率,反成了江轻雪用来斩断侠脊义骨的斧钺。”

“连正道之魁,天下之师,都是一个刚愎自用、冷心无情之辈,你还能指望这世道如何?”

回首而顾三百年。

慈航易主,苦海诞生,正邪之战,胎藏佛莲……裴昭、织命女、顾子瞻、梵慧魔罗……转轮瞳、天人骨、菩提心……一切根源,皆在玉霄天上,江轻雪贯入李红尘胸膛的绝命一剑。

然后,这片天地没了英雄,彻底沦为吃人的世道。

“或许终有一日,战火平息,迎来长泰盛世,有一人能令山河易色,但那人绝不会是江轻雪。”

裴戎的话如黄钟大吕,震得尹剑心心神失守。

他只觉言词有穷,令他无法找出语句反驳,或者说本来就没有理由反驳,颤声道:“你说天人师不行,难道李红尘行?”

“无论他前世怎样,今生心智已因万人冤咒疯狂,难道这种疯子就能匡扶天下,令世道重回正轨吗?”

裴戎平淡道:“他不能,那便我来罢。”

“什么?”尹剑心微一怔,然后觉得恼怒又好笑。

一个叛出慈航的弟子,无权无势,在慈航与苦海的夹缝中辗转而活,何以有胆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止是尹剑心,其他人也为这一言震惊,觉得裴戎何德何能。

裴戎自然知道那些目光的意思。

墨眉微敛压于深陷的眼窝,那里嵌有一块曜石,神情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执着。

这是一种骨子里便有的倔强顽抗,令他能在被同伴背叛重伤时,躺在冰冷泥水中,听雨打蕉叶,熬忍过冷颤与高热;令他能从玉藻长街的漫天鸡子烂叶中走过,头颅分寸未低;令他能在登鼓台上,一人当关,鸣鼓九响;也令他能在草长莺飞间,策马出关,奔赴红尘身处……

“没人想当一辈子瞎子与哑巴,你们不敢在强权威压下站出来,我站出来,你们敢说江轻雪一字不对,我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