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风八面的刀戮王,怎的落得这副狼狈模样?”语气责备,又透露着关怀,“站不稳,就靠我身上。”
穆洛听了出来,是裴戎。他那颗被悲怒煎灼的心,立时安定下来,放松地靠进来人怀里。
他想笑,于是费力地扯起嘴角。虽然被鲜血与污迹盖着,没人瞧得清。
这种感觉很是奇怪,满打满算,他与裴戎认识才有几天?
却是一见如故……不,或许比那更为亲近。
仿佛被人从身上挖去的一块,终于回到了身边。
那是生灵的本能,源于血脉的呼唤。恰如令两头初生幼豹分离,纵隔却千山万水,渡过时光荏苒,待它们重逢之际,亦能从彼此身上嗅出那从母胎带来的熟悉气息。
“抱歉,你一直在、在阻止我,我知、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可是唯有陀罗尼,是我此生必杀之人!”经络中的烈火好似烧到喉咙,嗓音变得喑哑艰涩。
穆洛喘息短促,每一次说话都像是吊着命里的最后一口气。他不知道裴戎凭什么会听他的,但又觉得如果是裴戎的话,一定会认真听他的恳求吧?
“帮我……裴戎……帮帮我……”
然后他脱力了,后背贴着裴戎胸口,止不住的往下滑。裴戎强健的臂肱从他腋下穿过,像是搂着一个尚未学会站立的孺子,成为他的支撑。
“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陀罗尼已经没有用处。你要怎么做,我都帮你。”
裴戎说道,目光从那乱发披散的肩头越过,宛如苍狼一眼,钉在被丘下激战黏住目光的陀罗尼身上。
他本事不少,偏生不擅弓箭,想到射箭或与同为远程攻击的暗器略有相同之处,便凭着自己投掷暗器的习惯,去瞄目标。
握住穆洛掌心里湿热的鲜血,眉峰与眼瞳颤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冷静地调整弓箭角度。
穆洛使劲眨了眨眼睛,竭力令模糊的视线清明几分。
“还记得我们迷失沙暴时,你问我那只眼睛的事儿吗……角度矮了半寸,抬高一点儿。”
“记得,你说是一名将死的乌孙人赠给你的。”裴戎收紧臂弯,将再度滑下的人夹住,往身上拢了拢,依言抬高长弓,“他要你代他见证拿督的覆灭。”
“是啊,那个乌孙人就是我的养父。他随手救下一位快要渴死的旅人,哪里想到是救回了一头恶狼,于是我的家没了。”看着苍莽无垠的青空,不知目落何处,“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那头恶狼放一把火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一个十五的少年,攀着破烂的窗户翻滚出来,用布巾绑住瞎了一只的眼睛,去给苟延残喘的家人一一送终。
小娘被他抱出火场,胸口插着平日极宝贝着的,用珍珠攒成梅花的发簪。血水已经倒灌入肺里,她说不出话来,只用手指狠狠掐着他的手腕,鲜红的唇瓣一张一合。
不用发声,穆洛瞧得出来,她说的是,回家……回家……送我……回江南……
大娘背靠着藩篱,这是个刚烈的女人,提着劈柴的砍刀反抗,被人一矛钉在竹篱上。她走得很洒脱,只让穆洛多多照顾匪窝里失去男人与父亲的遗孀、孩童。
叔伯们被吊在胡杨林里,大多已经死了,没死的也在诅咒陀罗尼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乌孙人养父是最后一个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