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蟾将此番景象收入眼底,没有插手他们的纷争。
眼看乔木林越来越近,怀中之人忽然唤道:“阿蟾。”
阿蟾轻轻应声,静待半晌,未闻下文。
“怎么?”他关怀道。
裴戎凝望前方,平静说道:“三柰、藁本、麝香、乌沉、安息香、伽南香……”
阿蟾微一怔:“什么?”
“你身上的香味。”裴戎说,“还有一些比较模糊,我一时无法甄别,但粗略一品,应不少于十几种香料。”
阿蟾没有说话,但裴戎敏锐察觉扣于腰畔的手指颤了颤。
此种反应应证了他那模糊的猜测与不安,裴戎心中一沉,决定问出个结果。
“五日前,我在梵慧魔罗帐中。”微微一顿,闭了闭眼睛,摒弃那些肉/体交缠、徐吟低喘的画面,“焚的是没药、甘松、苏合、沉香,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长泰之时,我在你怀里嗅到梅花、冰片与白檀。”
“而在我们相逢之初,你的身上只有淡淡苦梅的香味。”裴戎声音发硬,“所以,你们在掩盖什么味道?”
半晌,身后一直没有作声,只有风声呼啸与徐徐呼吸。
“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不疾不徐,像是四月和风,从人心间轻轻拂过。每次只要他一开口,好似世间万难皆如无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而,这次没能奏效。
裴戎忽然一拳砸向马背,马儿一声哀鸣,差点儿在疾奔之中趔趄踹倒。
马车随之剧烈震动,吓得桶中之人惊疑冒头。驾车的刀客不曾回头,刀鞘长抻,在桶沿敲了一敲,几人默默将头缩回。
马车疾奔之中,风声太大,他们听不见裴戎二人对话,只觉两人似乎发生了争吵,这种“家事”非外人所能插手。
阿蟾看着裴戎,后背绷得发硬硌人,发辫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着面颊与脖颈,簪在发上的羽翎却依旧扬得倔强。
裴戎已是名传天下的大人物,但在阿蟾瞧着,仍有几分孩子气。
安抚地拍了拍马颈,好笑道:“欺负它做什么?我们还要靠这位飞将军逃出生天。”
裴戎默然片刻,又唤了一声。“阿蟾。”
这声“阿蟾”听起来不太对劲,沉而重,尾音发颤。
看来是要说极重要的事情,阿蟾心道,敛起调笑,认认真真地等着他。
“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说个明白。”裴戎声音低沉,“若是仍旧这般糊里糊涂,我心里……我……”
他很是紧张,好似将要讲出的话语重若千钧,湿发黏着脖子,经络与肌肉微微鼓动,能瞧出咬牙使劲儿的模样。
“若是我依旧想当刺主,当你的跟班与属下,在长泰之时,即便梵慧魔罗打我骂我指着鼻子叫我滚蛋,我也不会离开。”
“若是、若是我仍旧甘心做慈航的傀儡,由得他们指哪儿打哪儿,我也没脸回来见你!”
“而如今,我回来了,死皮赖脸跟在你的身边,就是……就是想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咬牙,仿佛要将毕生的气力与英勇都用在此刻。
“我明白,你是这天下第一人,即便跌落了境界,也是巍峨青岳。而我、我对你望尘莫及,可我实在是……实在是……”
这时,马车陡然一震,车轮徒劳转动却无法前进,在狂奔时被迫停止的马匹发出凄厉哀鸣。
阿蟾与裴戎齐齐回头,铁灰色鹰爪模样的铁钩刺穿木板,扣住车尾。儿臂粗的铁索在马车与杀手阵列间猛地绷紧,振起冰冷水雾。
铁索另一头由八马拖拽,马车发出咯咯吱吱的哀鸣,像是一个被勒住脖颈之人,以后轮为轴,渐渐抬头。
余下四辆马车从旁超过他们,车上人们纷纷投来担忧、焦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