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你什么时候学了一手刀法?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裴戎调笑道。
然后一声惊喘,有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揽住腰腹稳健用力,令他后身形仰,倒入身后之人的胸怀。另一只手臂,覆在裴戎掌握马缰的手上。
胸膛坚实,怀抱温暖,宛如厚实的锦裘,将裴戎整个包裹。
有香气透过衣襟散出,充盈那人用双臂、胸怀圈出的方寸天地,本是淡雅清寒,但被二人偎依而生得体热一蒸,变得暖融。
裴戎心头狂震,死死盯着握住自己的手,似要甩开,又似想握紧。
“你不是独孤,你是……”
抱在腹前的手指收紧,虽是背对,但裴戎能感觉到对方在无声轻笑。脖颈之间,有温暖的气息吹拂过来,一搔一搔。
对方偏头,下颌搁在裴戎右肩,用手指在肩胛书写:错了,是独孤。
字迹独特,皆是连笔,无分毫断绝地一笔挥就,来去纵逸,势如山河。
每一字写下,皆令裴戎的心微微一颤,炙热情绪随着一撇一捺在复苏,在他体内肆意流窜。
裴戎想起,竹林野寺,古钟悠鸣,有人墨砚青席凝雅端坐,于桃花滂沱中书下“红尘”一笔。
裴戎猛地抓住那只写字的手,握得极紧,仿佛一松开,对方便会化为一股青烟,随风消逝。
马疾如飞,飞花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身旁掠过,眼前景物随流风飞逝,显得朦胧。
心脏砰砰狂跳,撞得他胸口发痛。一股热气堵在胸口,左冲右撞,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裴戎盯着发颤的指尖,恼怒自己不够沉着。
“阿蟾……你是阿蟾?”他在确认,在质疑,在希冀,“告诉我,这不是梵慧魔罗的又一出玩笑。”
身后又传来一声轻笑,对方被攥住了手,写不了字,只好亲自开口。
说出的话那是那句:“错了,是独孤。”
声音柔和,带着点儿慵倦,许多次响起在裴戎的梦中。
胸口热气顿时酿成又烈又酸的老酒,涌上喉头,裴戎觉得自己眼胀鼻酸。
无人会质疑裴戎的坚韧,就连独孤与魏小枝有时也会觉得他不是活人,而是铁傀。那种用百锻精铁铸造出来的骇人兵器,冷而坚硬的铁皮令他无视承受过的所有苦痛。
但是,这个人……这个拥抱他的人,就有这样的本事!
无论是坚硬的铁傀,还是冷血的杀手,他就有这样的本事,只是一句话,便令裴戎翻江倒海,天地反覆。
裴戎强忍酸楚,眼眶发红,却努力大笑:“你漏了马脚,独孤可不会说话。”
然后,那人的鼻尖在他颈侧蹭了一下。
“他见到你后是说不出的欢欣,那种欢欣治好了他。”
“你不让他写字,他又想同你说话,别无他法,只好为你不再当个哑巴。”
裴戎摇了摇头,已然说不出话来。
两人手指交握一处,不分你我。
这时,一声号角吹起,响彻旷野。
相拥的两人回头望去,只见营地所在山头亮起,无数火把如流萤汇聚,仿若以青丘为炬,点燃苍原。
万马不嘶,一声寒角。
号角是上好夔牛骨所制,粗犷光润,琥珀似的,泛着乌沉沉的光。三声吹过,漫天遍野尽是角声。
数百铁骑登上丘首,身负长弓,手持火把,阵势纵横,好似铁灰鳞甲覆满青丘。
骑军阵列之中,梵慧魔罗一袭红衣醴艳,仿若白山墨川挥就,染朱丹一点。
墨裘覆红衣,胸襟微敞,长发不簪不束,散在风中,狂而不乱。
闯出营门的马车已经走远,遥遥望去,好似连缀原野的五粒黑点。
不过,以梵慧魔罗眼力,这段距离还是太短,将策马疾驰的两人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