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是谁

诓世 大咩哥 18357 字 2024-12-13

憨厚一笑,转头向穆洛喊道:“穆洛,别打了!都是朋友!”

穆洛正被裴戎追着跑。

“先叫你朋友住手。混蛋、无耻、不守信诺!阿爹说得对,你们汉人都是一群卑鄙小人!”

若非用头巾包着脸,他说不定会冲对方吐口水。却被裴戎掷出刀鞘,击在臀上,吱呱乱叫。

一场抢劫即将以闹剧收场,然而看戏的老天爷似乎未能尽兴,亲身下场,要为意外相认的几人,再添一些刺激。

于是,沙丘猛然震动起来,令对战众人东倒西歪。沙砾随风肆掠,疯狂拍打人们的身躯,仿佛在催促他们逃走。

众人齐齐停手,向远处看去。

天地皆黯,黄沙巨浪从天地交接处升起,越来越高,直至遮蔽天日。风猎猎起,吹得人无法睁眼,难以喘息。

万里山河,如一掌而覆。凡人与荒原,被雄浑壮丽的沙暴,缓缓握入掌心。

顶着凛冽狂风,裴戎挺直身躯,面对沙暴,未有惧色,甚至一时被这难得一见的壮观景致所迷。

忽然,他被人拽住手腕。

回头看去,却是穆洛。目露焦虑,冲他大声嘶吼。然因风声太大,他听不太清。

穆洛无奈耸肩,放弃呼喊。握紧人腕,冲身旁的同伴招手,转身奔下沙丘。商崔嵬与阿尔罕对视一眼,分别招呼起自家人,一同狂奔逃命。

其中,“刚刚赶到”的谈玄被商剑子一把甩在肩头,如轻风一般,顺着沙坡滑下。

然而,前方是一望无垠的旷野,凡人如何躲得过沙暴的追击?

足步渐渐沉重,呼吸越发艰难,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有人嘶吼:“前面,有岩石!”

张目一看,顿时欢欣鼓舞。

天无绝人之路,在众人奔逃的方向,有一片戈壁滩。铺满斑斓碎石,且有一片巨岩,星罗棋布。石体庞大,可供四五人藏身。

更前一点,是断崖山谷。

只要他们赶在被沙暴吞没前,藏身于巨岩之后,待流沙冲入山谷,便能逃出生天。

裴戎奔至岩下,闪身躲入。

背脊紧贴岩壁,准备迎接流沙的冲击。左右四顾时,发现对面岩石下的穆洛。

对方见裴戎看来,弯起眼睛,晃了晃手中玉坠,挑衅地栓在颈间。

隆隆轰鸣,震耳欲聋,黄沙从他们头顶冲过,宛如瀑布激湍,排击石岸。

突然,一道白衣身影落入眼中。

是一名慈航弟子,来不及躲入岩下,宛如溺水之人,在流沙中艰难挣扎。

要救他么?裴戎心想。

若是从前,他会平静看着对方死去,无分毫愧疚。

但现在,他尝试与过去割裂,彻彻底底改变自己,从苦难中涅槃。

这不知是商崔嵬、谈玄、一行大师等人对他期待,也是他自己的期待,还是阿蟾的期待。

想到此处,心中一个声音说道:若是阿蟾,他会伸手吧?

不再犹豫,手指扣住巨岩,半身荡出岩外,探手抓住那名陷在流沙中的慈航弟子。

尽管双目被风沙刮得通红,对方努力睁眼望向裴戎,竟是与他有血海深仇的聂云英。

裴戎先是一怔,然后心中哂然,这么巧?

自从登鼓会战败后,聂云英再未提及寻仇之事,平日遇见裴戎,转身就走,避而远之。

虽是危急关头,但难忍心中仇怨,张开嘴,似乎想说:“我不需你这个仇人出手相救!”

裴戎听不见他的声音,全部心神凝聚于手臂。流沙的冲力不是一介凡人能够抗衡,那只手在撕裂、哀鸣,微微颤抖。

裴戎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别废话,抓住我,爬过来!”

显然,聂云英也不可能听清他的嘶吼。但从他的神情,对方能够猜出他的话语。

吃了一嘴沙子,喉咙剧痛,暂时失声,聂云英目光复杂地凝视裴戎。

竭尽全力挥动另一手,失败了好几次后,终于抓住裴戎。同时将身体摆正,连滚带爬地向裴戎挣去。

用力拖拽聂云英时,裴戎忽地心脏一沉,猛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另一只手。腻出汗水,令手指变得湿滑,颤抖着,一点一点脱离岩壁。

与此同时,聂云英也发现了裴戎的困境。

生死关头,这个男人依旧那样沉着冷漠,除了抖得越发厉害的手指,根本瞧不出他此刻的艰险。

聂云英忽然想起长泰城中的那场雨夜,他冷漠无情地屠杀灵缘斋的弟子,并将他一枪钉在长街石墙之上。

此刻,他还是端着这般冷漠的面孔,对自己豁命相救。

恩情,仇恨,你死,我活?

想到自己即将归于尘土,恩怨两字被这澎湃流沙冲刷殆尽。

聂云英释然了,感到心底一片轻松,松开双手。

向裴戎点了点头,让他将自己丢下。

裴戎没有理会,一个劲儿地埋头用力。

聂云英目露焦急,忍受黄沙灌喉,沙哑喊道:“放手……否则……一个……也活不成!”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宛如一条被人从流沙中钓起的鱼儿。裴戎的双臂便是他的钓竿——松开扣住岩壁的手指,双手挟住聂云英,旋身将他抛出。

一人腾空而下,一人随沙滑走,上下两双眼睛目光相接。

聂云英眉目颤抖,难以克制地露出被色,一字一顿。

“为、什、么?”

裴戎沉默着,决然转身,被流沙裹挟而去。

独自面对那座不知深浅的山崖。

在即将冲出山崖时,裴戎心中不曾恐惧与后悔。冥冥之中,似有一种神意,告诉他,他还没有见到阿蟾,必不可能葬身此处。

最后一刻,他仍沉静思忖,考虑如何自救。

忽然,手腕一紧,似被人用力攥住。

他诧异回头,漫天黄沙中,一人抓住他,随他一同滑出山崖。

那人眉目被蒙上一层昏黄面纱,模糊不清。

但从那破旧皮袄、散开的藏青色头巾,可以看出。

是穆洛。

这情形仿佛他拯救聂云英的再演。

为什么?裴戎在心中发问。

穆洛当然也没有回答。

裴戎忽然笑了,快乐的,飞扬的,洒脱的。

其实,许多事情不需要为什么。

哪怕会痛,哪怕会死,为遵从心底的意愿,想做就去做了。

双手相牵的两人,宛如腾跃青空的苍鹰,一路游云伴鸟,掠入幽谷。

不知过了多久,裴戎浑身燥热地醒来,躺在一片烫热的沙子里。

大漠里的太阳依旧骄烈,照得他眼前一片金光。

裴戎撑起身体,捂着胸口,闷声轻咳。

环顾四周,发现置身一座破败空屋。废弃已久,没有屋顶,土墙也塌了一般。只剩一面北墙及些许残垣,能挡一挡风沙。

有人将他放在此处,应是想借那面北墙落下的影子,遮一遮太阳。

只不过日上中天,变了方向,夺取了那份难得阴凉。

被晒得有些脱水,裴戎拖着脚步,浑浑噩噩地向屋外走去。

墙角传来一阵流水声,裴戎寻声望去。

干燥的长发胡乱扎成发髻,露出贲张的阔背,与一个光溜溜的屁股。

穆洛提溜着裤子,背对裴戎小解,口里吹着口哨,似为自己助兴。

听见脚步,他没有回头,伸手指了指院中一座火堆。

火焰业已熄灭,只剩黑漆漆的焦炭,一串烤熟的蝎子插在那里,旁边搁有半个木壳,盛有些许清水。

裴戎这才觉出饥渴,端起清水一饮而尽。拿起蝎子看了看,嚼碎咽下。

坐在炭堆前,转头看向穆洛。

“这里是哪里?”

穆洛拖着长长的调子:“无名处。”

这个答案很不理想,说明他俩迷失于大漠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说不得过几日,便要晒成两具干尸,与蝎子、黄沙为伴。

意外的,裴戎没有分毫担心,问道:“还有没有蝎子?”

那可怜巴巴的一点碎肉,无法填饱空乏的肚子。

“自己去抓。”穆洛抖了抖,从头上抽下布条,环腰一绑,扎好裤子。

裴戎微微一怔,有些失语。

这一行径表明,在他苏醒前,这个热得不行的家伙,以腰带束发后,一直在堂堂皇皇地遛鸟。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炭堆边。

盘腿而坐,低头检查堆在羊皮袄子上的物品。

一瓶跌打药酒,一张咬了半口的硬馕,一袋马奶酒,几块奶酪,一些解毒、防蚊虫的草药,还有他那口灰扑扑的长刀。

“倚仗这些东西,最多坚持五日,我们必须尽快走出这片沙漠。”

穆洛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裴戎。

他很奇怪,因为对方仿佛失了魂似的,用一种要剜下他面孔的目光看着他。

“你怎么……”

话音未落,被人猛地压倒在地,后背重重砸进炭堆。还好焦炭早已凉透,扬起灰烬,落得人满脸黑灰。

穆洛咽喉被人以肘压制,胸闷气窒,发出阵阵呛咳。

挣扎着抓住身上的裴戎,嘶哑道:“你、你做什么!”

随之而来,却是一同胡乱揉脸,扯得他龇牙咧嘴。

心中苦闷不已,这家伙是在报我在小方盘城里的揉脸之仇?

“你是谁?”裴戎问道。

穆洛眨了眨眼,嘲笑道:“你摔傻了吧……咳……别掐我……”

“你他/妈到底是谁?!”裴戎垂头,抵住他的额头,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

穆洛被死死压在地上,一头雾水,有些委屈。

人也暴躁起来,回吼道:“你认为我谁!”

忽然,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脸上。

穆洛顿时吓得收声,犹豫伸手,拭去裴戎眼边湿痕。

他被裴戎骑在身上,面孔拢在对方落下的阴影里。

有点模糊,但不妨碍端详。

他有一张特别的脸,与裴戎宛如孪生双子,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