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崔嵬的声音飘飘忽忽,未曾细听,也不知讲到了第几处先贤留墨。
忽然他的话语停止,带着些许欢欣:“白玉京到了。”
裴戎抬首,见一座九天仙阙,城墙巍峨,崇山环绕,无比磅礴壮丽。光凭这城下一眼,便感受到天上玉京的气势恢宏。
城门大开,他跟随马队进入。
入目便是长街百里,以雪石铺就,宛如玉藻。无数百姓聚集于长街两侧,夹道欢迎。在慈航剑客们走来时,将芬芳的桃花抛在他们足下。
裴戎环顾城池,卧波长桥,风亭云楼,桃花满街……这些仿佛存在于上辈子的记忆里的景致,霎时鲜活起来。像是阔别已久的老友,在向他遥遥招手。
令他忆起,这是儿时的故土。时隔旷久,终于归来。
与此同时,苦海北岸,梵慧魔罗转头注目阿蟾:“当初你关注、亲近于他,我只以为你要熬鹰。”
“熬鹰?”阿蟾摇头,“那些被驯化了野性的东西,除了顺从主人的意志,什么也做不成。”
“譬如独孤、拓跋飞沙。哪一个不是天赋绝佳,又对你我忠心耿耿。可是,他们帮不了我们。”
“苦海是一个毒坑,从未熬上十年,未失底色的……唯有裴戎!”
白玉京里,欢迎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在雪白的队伍中,发现那枚格格不入的墨点。
虽然头戴兜帽,身披斗篷。但那双漆黑的手,腰畔破损的狭刀,和帽沿下一抹冷淡锋锐的眼神,令此人身份呼之欲出。
裴戎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份暴露,各方势力在震惊之后,都等着瞧慈航的笑话。原来光明磊落的慈航,竟也在暗地里使些不堪的手段。
虽然裴戎杀人乃是苦海的命令,但慈航身为正道魁首竟选择漠视,放任正道盟友牺牲,不正是虚伪君子的做派么?
于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这件事情已经传遍天下。
人人都知道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竟是慈航的道子。
人人都知道霄河殿尊竟然接纳了这名屠夫。
百里璧藻长街,由热闹喧嚣,变得鸦雀无声。
兜帽遮住裴戎的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颌,其棱角锋锐如刀。
漠视周遭的目光,腰背挺拔,峻如峤岳。
阿蟾手里揉搓着几枚蚕豆,喂向鹰鹘。它振动着翅膀,垂首用金色的勾喙啄食,被阿蟾抚过头顶翘起的软毛。
“然而,他还太过年轻,历事不多。苦海教会他坚韧、决断与如何杀人,除此之外,他并不比那些初出茅庐的雏鸟老练多少。”
梵慧魔罗挑眉:“你对他的期待是?”
阿蟾抬头,天光照亮侧脸,这一笑满目风海静:“知我罪我,唯其春秋。”
坚逾峤岳,旷及百川,誉不能骄,谤不能颓,己心所向,路之所至。千载过后,江雪埋骨。知我罪我,唯其春秋!
忽然,一样东西向裴戎飞来,像是暗器,拇指抵锷一弹,半截残锋出鞘,挡于身前。暗器命中刀面,发出破裂的脆响,溅飞的蛋清污浊了衣襟。
趁裴戎愣神之际,又一枚鸡子砸来,正中脸侧。
谩骂响起,“屠夫”、“杀手”、“滚回苦海”等字眼宛如一记记铁锤狠狠砸在裴戎身上。有人大声煽动人们的怒火,有人带着孩子冲入长街,拦下马队,大声哭喊着还他们家人的性命。
喧嚣而不混乱,显然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行动。
“这是怎么回事!”商崔嵬拧紧眉峰,勒马驻步,派人驱散闹事者,却越令民怨沸腾。直到陆念慈出面,如春风沐雨地安抚下众人,方才了结此事。
慈航剑客把裴戎护在中间,挡下人们向他投掷的鸡子、菜叶,并加快速度奔向慈航道场。百里玉藻长街,一片狼藉,灼灼桃花污于残枝残叶之中。
裴戎一把抹去脸上的狼藉,将微微塌的腰背重新挺直。
从谩骂与鸡子、烂叶的接风洗尘中走过,举目远望,路甚长。
“知我罪我,唯其春秋。”梵慧魔罗以唇舌细细品味,敛笑一叹,“这副担子很沉。”
阿蟾将拍拍怀中的海东青,抬起左臂。海东青抖了抖翎羽,跃上臂肱,昂首发出一声嘹亮长啸,穹中群鹰为之应和。
扬臂向前一送,桀骜的苍鹰舒展羽翼,飞入青空。
“这正是,我替李红尘留下的一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