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历出门以后我浑身泄气坐在地上发呆了许久,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哀凉,为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无耻又可悲。
可终究还是低估了为人的贪念。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医学楼201的会堂外。
讲台上那个与我一墙之隔的人在交流自己的学习经验,我侧身靠壁缓缓坐到地上。
终于又一次真真切切听到了那个上千个夜晚只能在梦里凭着记忆回想的声音。
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比以前更低沉了些,是二十三岁的齐晗区别于十九岁齐晗的低沉。
我这才意识到时间的份量,四年光阴犹如白驹过隙,没有齐晗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于我而言只是重复了一千多遍的日升日落,味同嚼蜡的形式般的生活里我早已在感情的一片空洞中死亡麻木,可这四年却又实实在在发生过,无数个在深夜把我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噩梦和泛滥成灾的思念可以证明。我在医学楼201门口意图细细回忆这四年中哪怕自己稍微有一丝印象的生活点滴,闭眼却满脑都是某个傍晚那一瞥禾川的璀璨夕阳,时光的轨道仿佛只有今天在会堂门外的这一刻才和我离开的那个凌晨接上了头。
我的心似乎又开始绞痛起来,齐晗的声音像救命的毒药,听不见的时候我宛若心死,听见的瞬间逼我痛到清醒。
只有感觉到痛才能证明自己活着。
讲座接近尾声,他带着自己一贯谦润的语调问在座诸位还有没有需要解答的疑惑,大概是有不想结束的女生在想方设法拖延他的离席,就最近发生的第三医院伤医事件起身问了他这个无关学术的社会问题。
室内安静了片刻,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在全场最沉默的时候开口说道:“其实我恋人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疑惑,有幸那时我能当面亲口告诉他我的想法,像今天告诉你们一样———”
我突然有些喘不过气,索性抬头望着天花板,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模糊得不成样子,刹时崩溃的泪水顺着眼角流向耳后的发际,我开口,张合双唇同一墙之隔的他一起说着那年他为我拂去眼泪时所说的话:“我们不为这世间的恶意而存活,所以也不该因它们而消失。”
原来关于他的一切我也可以记得那么清楚。
爱一个人是贪婪又自觉的,满怀奢望什么都想要,可其实只要被施舍了一点边边角角就很容易知足。于我而言跑到这里偷听半场他的讲座已经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去偷来的额外赏赐。
原历回来是三个小时以后,我躺在沙发上半明半寐之间听到离门不远的的电梯口仿佛有过一阵低声的谈话,可那过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却只有一个人的。
开门的声音将我惊醒,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做出从始至终都没踏出房门的姿态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收了伞,低头换鞋,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齐学长请我们吃晚饭,还特意点名要我去。”
我“唔”了一声,随口问着:“那他私下人怎么样?”
“很好,特别温和。”
他像是还有话没说完,我点头继续听着。
“就是……”原历的表情带着些难以理解的神色:“烟瘾有点大……”
我愣了一瞬,转过头去,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拼凑出那个餐桌上能将满席照顾周全的齐晗在与人侃侃而谈的同时又为自己难以克制的抽烟频率不断抱歉的样子。
这是因为齐野而染上的恶习。
我没接话,突然的哽咽让我一时无法开口接话。
好在原历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本来他说要来家里坐坐,都到门口了,又被老师叫回去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却在一霎之间捕捉到了这条足够要我命的讯息。
“你说什么?”我猛然回头。
大概是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原历突然有些不明所以地指了指楼道的方向:“我说他……他……”
我起身朝窗户跑去。
房间在五楼,临街有一个公交站,不出所料这时候我能看到等车的齐晗。
他那天穿了件米色风衣,16骨的黑顶雨伞把他背影遮了大半,伞顶的位置来看他似乎比当年更高了一些。
公交的鸣笛在远处响起,我眼睛紧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点不敢移动。
无数雨滴落在伞面,水迹即刻铺开,蔓延地又与别处来的融合在一起,给伞面上了层流动的水膜。
成串的水珠顺着伞骨轮廓往下蹿,密密麻麻,在他背后成了水帘。
水帘突然旋转起来。
那一刻我心跳跟着漏拍,近乎休克。
转念一想看到这栋建筑里隐匿在五楼窗口后的我于他的视角而言可以说是海底捞针,便充起了胆子又把目光一寸一寸挪了回去。
可他似乎从小血液里就装着我的定位捕捉器,一眼就能瞄准到我的位置,眼神毫无偏差地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我对视着。
那一眼成了我后来许多年的梦魇,二十三岁的齐晗撑着黑色的雨伞,脸色苍白眉目温润,双唇翕合,声音散没在方寸之内的空气里,但丝毫不影响我明白他说了什么。
他叫我。
“崽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