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亿两千万的天价片酬,我终于笑了笑,于是他也笑。我看了一眼阮秋季和周围的人,其他人都在意味不明地笑,一亿两千万,没有人能无动于衷,阮秋季则一动不动地瞧着我。就是那种眼神,沉默的,等待着的,他越是这样看我,我越是笑。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潘效言面前,潘效言抓起一杯香槟递给我,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我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一下用了我全身的力气,劈头对准了他的脸,他没有防备,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向后跌倒在沙发里,手里的酒杯飞出去摔得粉碎,旁边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他,竟一时没能把他扶起来,其余人皆是目瞪口呆,大惊失色,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不体面、不光彩的事。
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一字一字地宣告:“你还不配。”
潘效言站起来之后反应了两秒,恼羞成怒地扑过来想要打我,阮秋季快步走到我旁边抓住潘效言的手,把他甩了出去,我走上前还想要再给他一耳光,阮秋季将我牢牢拖在怀中。他们惊恐的、困惑的眼神交织在我身上,像在看动物园里一只团团转的狍子,有人叫了一声“阮总”,阮秋季一句解释都没扔下,带我离开了这个房间。
离开之前,我听到有人恍然问:“他真的疯了?”
我没有疯,我想这样做很久了——当年我没有能力和勇气这么做,现在我可以让他颜面扫地,丑态毕露。当年在结识郑昆玉之前,我的十八岁,那个三流导演拍了我的裸体照,转头卖给潘效言一份,为了拿回照片,我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人去找他。他脱我的衣服,说他怎样对着我的照片意淫,说只要我让他睡,他就会把我捧成最璀璨的明星,我掏出在学校门口便利店三块钱买的水果刀,抵着他的脖子让他把照片还给我。
他的力气比我大,我差点没能逃出那个房间,我抱着抢来的照片跑出了酒店,北京的冬天太冷了,外头又在下雪,我抬头看天,分不清这个城市的东南西北。我的围巾、羽绒服、两只鞋子都在酒店里,钱也在外套的兜里,我不敢回头,出了门就一直跑。
那天我冒着大雪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走回了电影学院,舍友都去听侯孝贤的讲座了,我在宿舍哭了很久,袜子挂在暖气片旁边,滴答滴答,雪化成水。第二年的冬天,郑昆玉握着我的脚,因为看到我生了冻疮而皱眉,他给我涂药膏,问我怎么就这么娇贵。他给我买很多漂亮的靴子。安徒生童话里,小杰尔达在冰天雪地中寻找小凯依,她需要一双漂亮又暖和的靴子。
第二次见潘效言是在酒会上,他看我站在郑昆玉旁边,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我,郑昆玉察觉到了他的不怀好意。郑昆玉问我潘效言做过什么,我哑巴一样看着他,他说,你不说我就去问他,我说,那你去问。郑昆玉不吭声地走开,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让潘效言开口,那一整个星期他都阴沉着脸。一个星期后,潘效言公司的摇钱树之一因为吸毒丑闻宣告退圈,另一个女艺人因为被爆介入他人婚姻而割腕自杀,最后虽然被救回来,却还是消失在了大众视野。我一直没问郑昆玉是不是他做的,他们就是那时候结下了梁子。
阮秋季没让我向任何人道歉,也没跟我说外面的流言,我知道,如果我跟他说潘效言对我做过什么,他会拿出对付郑昆玉的力气对付他,但是算了,潘效言不至于死,况且我们真的有审判他人生死的权利吗?
我一定让他很为难,让他丢脸了,那天从他的眼神我就看得出。重来一百次,我也融入不了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郑昆玉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说没见过我这么愚蠢的人,说我笨得要死,还说我是粉肠和叉烧。
我们在海滩上继续向前走,他穿一件印花的夏威夷衫,我问他知不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他会失去什么。他看着我,就是那种眼神。我曾经想过,我们最好的结局就是他终于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纪,给我一笔钱丢开我,他又重新是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郑昆玉。我说:“我很难爱上你。”
“我知道。”
海浪拍在我们的脚下,郑昆玉说:“我知道。”
白露,阮秋季问我,你在梦游吗?我们站在戛纳的街头,我转头看他,天知道我们怎么会迷路,还差点迟到,于是我抓起他的手在法国的街头狂奔,我们跟汽车赛跑,跟每一个行人每一棵树赛跑,还跟天上的云、悠闲的风赛跑。幸好我们没有错过红毯,程文辉急疯了,催我立刻跟上去。阮秋季低头看了眼我牵他的手,直到跑到红毯前才松开我,他松开我的一刹那,我站在高他一层的台阶上,想起他曾经说:“就算你有一天离开我,也不要摔碎自己。”
他站在原地看我,就是那种眼神。我走下去,一直都是为了这样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露天汽车电影院看电影,两个人缩在汽车里吃汉堡,看的是文艺片,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差点被噎到,拍着胸口跪在座位上找可乐。可乐在后座,等我拿着杯子转身回来,阮秋季捞住了我的大腿,将我抱到他的腿上。我问,干嘛。他说,你的牛仔裤不好脱。
夏夜漆黑而静谧,只有悬挂在前方的银幕闪着光,我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正好电影里的男女主角终于接吻拥抱,汽车影院响起一片嘘声、口哨声,当他们一起倒在床上,手掌急促地抚过彼此的身体,世界忽然又寂静下来。裸露的星星,裸露的爱。
接吻时的黏腻声音令人脸红心跳,我们不过换了个姿势,汽车就摇晃得厉害,我抱着阮秋季的脖子,眼睛看着银幕上□□的场景,喉咙发紧,阮秋季问我热不热,要不要放下车窗,我说不出话,只好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外面有人经过,我听得到,过于紧张刺激了,阮秋季折起我的腿,我将手撑在车玻璃上,求他轻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命令道:“叫出来。”
我才不叫,我捂嘴。
几分钟后,我的两只手被捆了起来,我拼命咬嘴唇也控制不住喘叫声,一有脚步声逼近,阮秋季就顶得更深,最后我管不住自己了。做完一次后,我偷瞥了一眼电影,电影里被动的一方变成了主动,于是阮秋季引诱我坐在他身上,让我自己来。
……
没一会儿,他声音喑哑地说,白露,你在□□我。
……
那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叫,但最后好像还是我更凄惨。我掐着他的脖子,浑身软倒在他身上,我们静下来,听到了旁边的汽车颠簸的声音,我满脸通红,阮秋季低声笑。
很多事,今夜就先藏在心里吧。
这一部电影结束了,接着又放一部西班牙电影,我靠在他身上,他垂首吻我。我把他剥干净了,我变成了真诚的、温柔的、纯洁的,独一无二的我。在梦里,在戛纳,在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