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露想起来了,电影里马龙??白兰度决定向年轻的情人告白,就是坐在这个位置。镜子里的玫瑰花同样寂静地垂着头,像是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天堂和地狱一线之隔,形成无穷无尽的复制与对照。
一个东亚面孔的女孩自他们坐下之后便一直留意这边,祁白露注意到她看的是郑昆玉,她对面的法国女孩则在看自己。祁白露跟她们在镜子里打了个照面,金发女孩莞尔一笑,扭头跟朋友说了什么。
他们快要吃完时,舞厅也越来越热闹,果然那个东亚女孩走过来,用英文问郑昆玉要不要一起跳舞,郑昆玉给自己倒酒,抬头看她一眼,女孩又道:“我朋友可以陪着你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
郑昆玉身上保持一种疏离感,女孩听懂了郑昆玉的意思,对祁白露友好地挑了下眉,说了句客套话之后,走到下一桌邀请另一位男士,不过片刻,两个人手挽手走到舞池。
一对对男女在舞池中相拥,祁白露手里玩着吃布丁的小勺子,心想,或许他们连看上去都不像一对恋人。旁边桌子上的一对情侣,吃饭还要手拉着手,甚至不顾旁人目光越过桌面接吻,看彼此的目光中都是柔情。
半刻钟之后他们离开餐馆,郑昆玉替祁白露拿围巾,走出门,他们还能听到热情活泼的探戈舞曲。一直转过街角,灯光变得黯淡,人变得稀少,郑昆玉勾住祁白露的腰,在漆黑的阴影中低头吻住了他。
郑昆玉吻得又急又快,祁白露靠着墙壁被迫仰头,他的回应缓慢而迟钝,郑昆玉便不耐烦地扣住他的下巴,吻得更具*略性。郑昆玉喝了不少酒,手渐渐地在他身上摸索,如果不是冬天穿的衣服多,祁白露真怕他在这儿发疯。
他们吻了很久了,忽然听到餐厅传来的掌声和欢呼声,就好像这狂热的掌声是为他们的。郑昆玉吸着气将脸埋在祁白露的颈侧,嗅他身上的味道,将他往怀中揉,祁白露不得不揽住郑昆玉的肩膀,半张脸埋在他的大衣上,平复自己的呼吸。
郑昆玉说,走吧。他们就走了出去。
(发不出来的几段)
可能真的要死了,祁白露的手放在郑昆玉的**上,觉得他灼热的唇能将自己融化。明天他们就要离开巴黎,时间就像一瓶开了封的红酒,总有倒完的一天,最后剩下的一点一滴,一点一滴,迟早会等到它们从倾斜的瓶口滑落,掉进命运的杯中。
事情在祁白露最意想不到的一瞬发生,他没有一点儿预感,郑昆玉将嘴唇从祁白露的唇上移开,可能只停顿了一秒钟,低声说:“我爱你。”
这一定是醉话。
一定。
祁白露一动不动地等着,酒气笼罩下来,郑昆玉垂着眼皮,很快重新吻住他。郑昆玉的动作仍是变本加厉的粗鲁,将祁白露*得无处可躲,不理智也不清醒,跟“爱”这个字不沾边。他只有喝醉了才会说这样的话,何况还是假话。
假话、假话、假话,一定是假话,祁白露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果他信了,那他就是天字一号的傻子。
第二天祁白露醒了,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郑昆玉早就拾掇得衣冠楚楚,对着穿衣镜打领带,他们上午还要去一个画展,郑昆玉的一个朋友给了他邀请函。阳光照在狼藉的床单和被子上,祁白露忽然道:“你还记得昨晚自己说了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郑昆玉一副不感兴趣的语气。
“没什么。”
郑昆玉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转身漫不经心道:“总不可能是我爱你吧?”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说“我爱你”。
祁白露笑了一会儿之后便紧抿住嘴唇,郑昆玉看他一眼,祁白露又忍不住笑,笑得几乎掉下眼泪。
六点整的挂钟响了一声,惊醒了靠在窗边的祁白露,思绪就像扑着翅膀的鸽子,从回忆深处飞回来。祁白露回到现实,回到房间,他回头看那副奥菲莉亚之死的油画。
那一天,他在画展上逛累了坐下休息,郑昆玉站在不远处跟一个法国女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郑昆玉握着钢笔低头写字,当时他瞧着窗外,还在想郑昆玉到底在写什么。
窗外即将是夏天,每一片记忆的雪花落地即消融。祁白露仿佛看到死者的阴影沿着河流淌下来,那条岸边长满了花的绿色的河,河水流出画框,浸湿他的双足,祁白露将白布重新盖在了画上。
他还记得郑昆玉说话的语调。
原来有很多比死更可怕的事。比如做下无法被原谅的恶行,比如跟爱人永远分开,被爱人永远遗忘。
可祁白露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是五年后。
他怔怔地望着那张“生日快乐”。
直到身后传来钥匙开门声,阮秋季从玄关一路走过来,他换了鞋,放下蛋糕,径直走到祁白露身后,伸出两只胳膊从后面搂住祁白露。
也说,生日快乐。
时间回到巴黎的那年冬天,祁白露走开之后,郑昆玉又在画前站了一会儿。画上的奥菲莉亚并不像一些画家笔下塑造的那样双眼无神,反而满是挣扎的痛苦,她是清醒而坚决地踏进河流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祁白露站在这里时,眼里流露出了动容。
郑昆玉找到了策展人,刚好画家的经纪人也在,他很快买下了这幅画,预备送给祁白露做今年的生日礼物。他填好了表格,寄送的日期,程文辉的地址和号码,收件人的名字,出于隐私保护,祁白露的快递一直由程文辉接收。
钢笔墨水在纸上晕开,策展人问他要不要写张明信片。
写完一行字之后,郑昆玉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祁白露,祁白露穿一件白色马海毛毛衣,大衣搭在椅背上,他托着下巴看窗外,看起来毛茸茸的一团。郑昆玉一直觉得祁白露其实还小,但他在蹙眉时,看起来又有不符合他年龄的忧郁。
他在看什么,郑昆玉也看了眼窗外,外面只有一辆垃圾车和来来去去的行人。
郑昆玉将写好的明信片丢进垃圾桶,在策展人诧异的目光中,问她可以重新写一张吗。
这一次他写的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乐”的最后一笔出锋,几乎力透纸背。
画展一直到傍晚结束,走廊的灯光次第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两个在玻璃展柜旁边收拾东西的年轻女孩,其中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整理今天的资料,在翻到其中一页时,一个停下来指着寄送日期的年份,问:“你觉得这是3还是8,看起来更像是8。”
她们讨论了一会儿,一致认为这个有些模糊的数字看起来就是8,于是女孩敲下了键盘。
巴黎街道上的雪都融化了,穿着绿色制服的清洁工从垃圾车上下来,戴着手套将画展门口的垃圾桶清理干净,两个女孩锁了门从他身旁离开,他正要关上垃圾车的后门,看到地上还掉了一张卡片,于是弯身把它从残雪中捡起来。
上面写的是一行中文,字迹被雪水变得有些模糊,他当然看不懂,摇摇头,随手丢进垃圾车里,把另一边的门也关上,明信片躺在果皮、旧报纸、空啤酒罐上,最终被关进一片彻底的黑暗中。
没有人知道,那行字写的是:
在巴黎的最后一夜,我对你说的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