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妄生之界

鲛人饵 深海先生 7105 字 2024-12-13

我懂了。

眼前模糊又清晰,他目光忽地一凝。

那一处月光如水,柔柔笼着一双人影,他半倚在一颗优昙婆罗树下,一手擎着酒杯,一手握着灵犀化成的画笔,正恣意挥毫,画卷上所绘不是他人,正是近处少年舞剑的潇洒身姿。

北溟凝视着他。他记得清,那是重渊的试炼之劫后,他为救重渊损耗了神元,闭关修炼期间。那时的重渊,刚历过试炼之劫,受了缚元之咒,修为倒退得厉害,却被他误以为是试炼中重伤未愈,身骨尚未恢复,便将他留在身畔作了掌灯神司,亲铸了魂器赐他,日日悉心教导,师徒二人这段年月几乎是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又因他闭关,更无外人打扰。

如今回想起来,这竟是他与重渊最为宁静美好的记忆。

渊儿......你会在此处?是不是?

他走入那一幕幻景之中,在斑驳树影间徐徐走近那少年,见他舞过一整套剑法,收了渊恒,走到当年的自己身侧。

“师尊,这次如何?”

“不错。”当年的他落下最后一笔,将少年飞扬的发梢勾完,月华下眸底噙着赞许的笑意,“比上回有所进步,只是精神尚须更集中些,方能凝紧灵息,可记住了?”

“嗯,记住了。”少年点了点头,在他身畔跪坐下来,扫了眼画上的自己,脸色微微泛红,“师尊画得......可真好,徒儿乍一看,还当是哪位风姿卓绝的上神了。”

“你倒会自夸。”他忍俊不禁地一哂,见重渊发上沾了朵优昙,便随手替他拈起,放入了自己酒杯之中,仰脖饮下。

重渊痴瞧着他咽动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抬手为他拭去顺嘴角流下的一滴酒液。他当年却是迟钝得紧,抬睫扫了少年一眼,竟浑然不觉这举动早已超越了师徒界线,只是懒懒一笑道:“优昙下酒,果真味道不错,渊儿,你下回酿酒时往里添些。”

说罢,他慵然站起身来,身形却是一晃,被重渊一把托住了腰身:“师尊?”

是他神元未复,又饮多了酒,竟是有些醉了。

他揉着额角,一手搭着少年挺拔的肩头,声音透着微醺之意,潮湿而温软:“为师有些乏了,扶为师回去歇息罢。”

重渊喉头上下滚动了一遭,扶住了他的腰,“好。”

北溟在旁瞧着,又是羞赧,又是窘迫,心下暗叹,他当年这些举动,自己并没留意,回头这般一瞧,竟是处处皆如在引诱撩拨,无怪重渊会对他生出非分之想。

“师尊,弟子冒犯。”重渊一矮身,将他整个背起,走入优昙树林环绕的一处亭阁之内,将他扶抱到榻上。

见他闭目沉沉睡去,少年落了帷幔,熄了灯烛——掌灯神司,便是守候着他入眠的贴身之人,那时他们便是如此亲近......

重渊尚未犯下大错,他们尚未经历生离死别。

若是重渊,会想时光永驻于此罢?

北溟双目微润,见少年伸出一手,隔着半透明的帷幔,伸手缓缓描摹着自己的脸颊,从眼,到鼻,到唇,似要将他刻在心底,那手指触碰的似乎不是帷幔,而是这三生千年的光阴。

北溟定定望着他,向前走了一步。

“沙沙,”脚踩在断折的树枝上,发出一声脆响。

亭中少年似被惊动,朝外望来。北溟适才想起自己此时衣衫破碎,满身狼狈,慌慌理了理衣衫,见他飞身跃出,一道寒光直逼而来,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又凝立在了那里。

剑刃抵在喉头之感,竟是如此真实。

漫天飘落的优昙间,他抬眸望向他,对上少年惊愕双眸的瞬间,已是泪水盈眶。腹上的姻缘结,一片滚烫颤栗。

他在此。果然在此。

沧渊恍惚地望着眼前之人,他满身白衣染血,发丝凌乱,似自远方千里迢迢奔赴而来,跨越了刀山火海,才抵达了他的眼前。他沉溺在这段记忆中不知有多少时日,神智已然不甚清晰,辨不出何为虚妄,何为真实,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去......抚上了北溟的脸颊。北溟攥住他的手腕,泪水扑朔滚落。

“渊儿......和我回家。”

滚烫的眼泪落入手心。沧渊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顺着他的脸颊抚下,落到肩头,一步上前,将他拥入怀中。

“师......师父。”

北溟颤颤抚上他的脊背,生怕他下一刻又烟消云散,十指攀上他脊背,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一张口,嗓音业已嘶哑。

“傻子。”

沧渊浑身颤抖,双臂将他紧紧锁死。

干涸百年的眼底,终于有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雨水一并淌落,化成珍珠坠入水中。他咬着牙,从无声哽咽,到泣不成声。

“我想你了,师父。你可知......我想你了。”

北溟抬起手,十指嵌入他发丝间,轻轻收紧,只觉他泪水一滴滴落在他心尖上,将那颗他前世泣出的朱砂痣烙得滚烫。

这拽他坠落红尘的徒儿啊,他与他的姻缘羁绊,往后这生生世世,怕是也要纠缠不清,再也解不开,斩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