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妄图报偿叔父之恩,引他尸骸戾气所生之灵向善.......终是......未能做到。宴京.....你且为......本君做一件事。”
“何事?”宴京抓紧栅栏,急迫道。
“本君......流着娲族....纯血........太一将我视作威胁,其实...勿论结果如何.......太一......亦不会放过我....本君神骨已残,不愿苟活......”延维断断续续道,“你.....替本君去寻......烛瞑让他交还.....另一半天枢.......本君.....愿替他担此罪责,只要他日后.....肯改邪归正.......便好。”
宴京闻得他神骨已残,神色痛心崩溃,却又闻他还想劝烛瞑改邪归正,竟甘愿为他顶罪,先是苦笑一声,又泪流满面。
“殿下.......”他头抵在栅栏上,嘶哑道,“宴京......自当尽力。”
可话音未落,后方便传来一串冰冷的脚步声。宴京一惊,想要离开,却已来不及,一转身,迎面便遇上了带着亲信前来的太一。
他面露屈辱之意,仍是不得不低下头,退到一边,跪了下来:“陛下。”
“来看望你家少君?”太一瞟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倒是忠心耿耿......来得正好,可以与你族一众长老齐聚一堂了。”
宴京一震,猛然抬头:“陛下......是何意思?”
楚曦亦吃了一惊,见延维似也听见,艰难地昂起了头。
太一轻抚扳指,笑了一下,示意身旁亲信揭开手里捧的托盘上的罩子——但见那罩中之物,正是当初女娲用以镇压延英的镇魂灯,灯中明明灭灭,赫然是七八个元神,此起彼伏的发出痛苦呼喊。
“少君......少君救我!”
“少君!”
再看延维,凌乱白发间露出的一只眼倏然大睁,缓缓淌下一行血泪来。
“你.......你竟把他们都........”
“没错,我把他们都挫去了神骨,毁了元神,剖了魂元,镇入了此处。”
太一抬起一手,五指一收,便将宴京吸了过来,头颅按在那镇魂灯上。
“若你还不肯说,另一半天枢何在,便连这最后一人,也留不住了。”
说罢,他手指一紧,便见宴京惨叫一声,青蓝色的魂焰从七窍之中倾泄而出,被那镇魂灯一点点吞噬。
延维目睹此幕,浑身颤抖,骤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但见他心口元丹处金光大作,一道半透明的魂影从肉身上脱离而出,伸手一招,宴京手中笛子便自动向他飞去,刹那化成一道长剑。
见他元神出窍一剑刺来,太一避之不及,那亲信挡在他身前,瞬时被一剑穿心。太一被震到一边,撞在墙上,镇魂灯碎了一地,灯中魂元霎时脱离了困缚,却也无法无处可归,俱散作星点,朝狱门外飘去。
宴京本就伤重不堪,魂焰又散了大半,奄奄一息倒在一旁。
延维伸出手,想去扶起他,半透明的手只是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殿下.......少君......快逃。宴京.....来世再来守护你。”
这一句说完,他便猛地朝太一扑去,耗尽最后一丝灵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结界,将他锁缚其中,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困住他一时而已。
“宴京.......”
延维闭了闭目,眼角又滚落一滴血泪,见外间涌入无数天卫,提剑直飞而出,一剑将那牢不可破的狱门劈得裂开,突出重围。
楚曦依附在他剑上,心下震动,亦能感知他撕心裂肺之痛。
他从来不是懦弱无能之辈.......不过太仁善隐忍罢了。
这一念仁善,却致自己神骨残毁,族亲尽陨,他该有多绝望?
追击之声紧随而至,回眸望去,天兵天将犹如漫天罗网,密密袭来,待楚曦回过神来,便见延维已落在一处悬崖之上。
悬崖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紫红之海,悬浮在天穹之中,中有一个巨大漩涡,犹如龙卷风一样向上无休止的旋转着,似能将一切坠入其间的生灵绞成粉碎。一缕海水涌到他的面前,触手可及。
断妄海。
延维伸出手去,掬出一捧,仰头咽下。
楚曦一怔。断妄海之水,若饮之,便可忘却一生,断却妄念。
若渡水而过,便了却此事,得入轮回。
若......
心下生出隐约一念,他看着延维只是凄然一笑,闭上双眼,纵身跃入。
身影在没入那海中漩涡的一瞬,便散作了无数星辰,没入那汹涌涡心之内,消失了痕迹。
——若纵身跃入,便魂飞魄散,陨灭无存。
楚曦怔忡看着这一切,只觉自己的灵识升腾向高空,不知过多了多久,又缓缓落下,但见是一缕海水,将延维的笛子送回了崖边。
而那些天兵天将,早已不见,在他的眼前的,不过一人而已。
那是烛瞑。
少年不见了素日里那顽劣不羁的模样,只是一脸失魂落魄的神色,呆呆瞧着楚曦附着的笛子,跪了下来,好半天,才迟滞颤抖地将它拾起。
“师......师尊.......”
“师尊?”
他喃喃地唤着,向断妄海中张望着,声音渐渐变大。
“师尊?”
“师尊,你在何处?”
“师尊?瞑儿回来了,瞑儿知错了,师尊,你在何处?”
先是轻唤,后是大喊,最后一声声,渐渐俱变成野兽般的嘶吼。
“师尊........师尊.......师尊!”
可勿论他如何声嘶力竭,回应他的,也只是断妄海中万年不变的涛声,并无其他。
烛瞑摇了摇头,状若癫狂,嘴里只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会的,只是笛子上有他气息罢了。”
言罢他身形一闪,瞬移到那天狱之前,却是一眼便见,延维血淋淋的羽衣袍被悬挂在天狱门前,却不见肉身——元神已陨,肉身自不复存在,唯那血淋淋的衣袍,昭示着他殒身前所受的全部苦楚。
烛瞑呆呆看着那衣袍,宛如石雕一般,滞住良久,才踉跄走过去,却被门前的天卫齐齐以叉戟拦住脚步:“天狱禁地,何人擅闯?”
烛瞑便似被蓦然挑衅的疯犬,一把卡住两名天卫颈项,十指一收,咬牙嘶鸣:“是谁.......是谁对他下的手?是谁对他行的刑?谁下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