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衍闭上眼,随着来自对方身上的灵力散开,识海中逐渐出现了血红色的画面。
天空宛若被鲜血染就,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暗红,阴沉而压抑。
底下是同样暗红色的血海,浪花翻涌着卷上岸边人的袍角,仿佛还能看到腥臭的风卷过对方宽大的衣袖。
立在血海边缘的月白色身影若有所觉,回头看来,正好对上池衍的视线。
晏行扔戴着那副黑色手套,一挑眉,扬手把掌中拎着的黑影扔垃圾般扔回血海之中,扑通一声溅起水花,捡回半条命的魔物忙不迭沉回血海之下,融入底部纠集的一团魔影之中。
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晏行微微一笑,温声细语地道:“小衍。”
或许是映在满身的血色中,温柔的话音落在池衍耳中,其间却满溢着危险意味。
池衍霎时头皮一麻。
找到对方的喜悦被对方所处的环境一点点冲刷干净,又随着对方的话语浑身狠狠一颤。
识海中的画面骤然破碎,池衍猛地睁眼,却发现所处的藏书阁竟也同样开始散去。
还不止是藏书阁,顺着藏书阁一路蔓延开去,曲折游廊一寸寸化去,其间联结的砖瓦化为虚无,两人往日共同生活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宛如被人抹去,不再留一丝痕迹。
崇吾派的宗门大比还未结束,掌门长老齐聚道场,同时感受到什么,齐齐转头向那座最为僻静的山头看去。
层林叠翠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掩映在清脆绿意间的亭台楼阁看不分明,只可见血红色的云层在上面聚集,透着不详的气息。
前不久仙尊唯一的小徒弟才突然晕倒,现在仙尊的居所又突生异象,众人不必多想,默契地中止了大比,起身向仙尊的居所赶去。
池衍对即将到来的人群一无所觉,满眼只有站在几步外的那个身影。
他们之间往日的生活痕迹已经消失得了无踪迹,只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无声地证明一切曾经存在的,成了安定池衍紧绷神经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识海中见到的那副景象也随晏行的出现而带到了崇吾派的山头。
血色的天空代替了池衍已经见惯了的那一方天朗气清,不详的暗沉下,晏行月白色的衣衫都失了真,往日的温和气质都被说不上来的偏执和阴郁取代。
不过头顶上的血红还要往外延伸的时候又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和那些莫名消失的殿堂楼阁一样,限制在这一小块空间中。
恢复记忆后的池衍认出了对方刚才在什么地方。
古籍上记载,无论人族还是妖族,修行中一旦跨过了那条线,守不住本心,便会堕入魔道。
如今人族和妖族间的纷乱说到底还是两族间的争斗,然而一旦入魔后,神智昏聩,只知杀戮,再无处容身,于是除了出去祸乱人间外,便是整日在魔界深处互相争斗,久而久之,就成了常人无法踏足的血海。
池衍不敢细想对方出现在那里的意图,他迎向对方映着血色的目光,嗓音有些颤抖地唤了一声师尊,却仍义无反顾地抬脚要向对方走去。
柳含平日里本就有些怕晏行,自对方出现的那刻心下更是骇然,缩在一边不敢吭声,然而没想到自己这小师弟胆子大得可以,这都要凑上去,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拉住,压着嗓音道:“小衍你疯了?现在你师尊明显不对劲,不要过去!”
晏行显然也听到了柳含的话,挑眉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让柳含偷偷抬眼看人时心中一颤,冷汗霎时就沾了满背。
她顶不住压力移开视线,眼角余光就正好扫到树底下倚着个陌生人影,惊呼一声,示意池衍去看。
池衍正准备继续向人走去,这下也跟着扭头,却霎时一惊,比柳含的反应还要大。
他猛地挣开柳含的手向那坐靠在树干旁的身影跑去。
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容映入眼中,对方闭着眼人事不省的模样与记忆中更为惨烈的一幕重合起来,瞬间让那双狐狸眼变得通红。
池衍抖着手探苏合的鼻息,指尖温热有力的呼吸成了这时候最有力的安抚,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已经漫上眼中的水汽被再次咬牙压下。
半靠着树干的那人模样生得出众,英俊帅气,柳含肯定自己绝没有在崇吾派中见过这样的人。
柳含看池衍的反应,正想问两人关系,就听对方低唤了一声阿兄。
柳含听到这个称呼先是一愣,池衍是狐妖,那池衍的兄长不也是……
她还记得有次就遇见过仙尊专门出来找人,告诉池衍他兄长要他回去,既然如此,仙尊应该也是认识对方的,不存在误伤的可能。
联想到暗室中记载的那些针对妖族的法术,柳含一颗心再次提起。
确认苏合已无大碍,池衍抬眼看向远处的晏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仍旧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唯独周身血色更深了几分,让人心惊。
自己兄长的出现让池衍心中的疑问越积越多。
对方事先从未与自己说过会来,现在又为什么会和晏行一同出现在此处?
上次见面时对方来去匆匆的模样突然在池衍心中浮现。
难道是知道了今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此前的那些准备都是为了今日?
“师尊。”池衍仰头,低低地唤了晏行一声,觉得快要被层出不穷的疑问逼疯了,“我……”
“仙尊!”
突兀的的一声打断了池衍的话音,让在场三人都一同扭头看去。
终年没有外人踏入的仙尊居所今日格外热闹,除了苏合和柳含外,掌门云祁真人和他背后跟着的一群长老们挤作一团,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仙尊,又齐齐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呆愣在原地。
他们上来时没有遇到任何禁制,一路过来都是狭窄的山路,像是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模样。
不过他们之中以前也没人真的进过这里来,虽然心有疑虑,也可以当做是仙尊生活简朴惯了,但当来到宽阔的平地,所见还是山间树林的模样,不见任何生活的踪迹,若不是看到晏行就站在不远处,都要让人怀疑这个地方是否存在。
然而站在不远处的仙尊本人看起来不像是能让人放心的样子。
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那双乌黑的眼眸看过来时不带任何温度,和着正诡异地笼罩在上空的不详景象,与往日里温和沉稳的仙尊判若两人。
然而棘手的情况远不止如此。
“狐妖,有狐妖!”
那位从其他门派中跟过来的长老目光一转,就看到了银白色发色少年头上的那对狐狸耳朵,出自本能地抬手就要打出一道灵力,却被站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弟子用剑鞘格开。
“……林白汀?”
那长老眯眼,看清阻挡自己的人后脸色更加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后是要去我们宗修行的,难道想包庇妖族吗?”
青年看向池衍的眼神同样满含震惊,对方的话让他无言片刻,拿着剑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不卑不亢地回道:“长老,他是我崇吾派弟子。”
“你!”那长老一张脸瞬间涨红,转头扫视一圈,却见崇吾派众人虽然震惊,却真的没有任何一人有动手的倾向,竟是打算共同包庇狐妖。
“云掌门,贵派私藏妖族,这件事可关系到整个仙门安危。”
云祁真人脸上神色变换,短短一瞬间已经明白过来,他没有反驳林白汀的话,也没有理会那人,思虑再三,最后仍是对晏行道:“仙尊,这……”
“还有修士入魔!我一定要将此事……唔。”
云祁本就心烦,终于受不住外人一直在耳边咋咋呼呼,在对方又一手指着晏行的时候干脆利落的一手刀把人劈晕了。
晏行除了最初的那一眼后,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池衍身上。
此时他终于开口,却是朝池衍伸手,语气温柔:“小衍,过来。”
“小心。”柳含在池衍经过自己身侧时,拉住了对方的衣袖,小声道。
池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柳含不用紧张,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向自己师尊走去。
其实两人分开的时间极短,然而池衍再次醒来后,脑海中完全恢复的那一段漫长记忆便一直横亘在心头,让他恍惚觉得与眼前人已经相隔了数不清的年岁。
还剩一步之遥时,晏行突然伸手握住池衍的手腕把小狐妖扯进自己怀中。
极度亲密的姿势在四周的人群中引起一阵低呼,又在黑沉眼眸轻轻一扫中戛然而止,被按下暂停键般尽数静止在原地。
池衍被这诡异的景象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人握住手腕强硬地留在怀中。
晏行弯着唇角,摸了摸怀中小徒弟的侧脸,低头在人耳边笑着道:“小衍太不乖了,不是让你不要乱跑的吗?”
“师尊……”
池衍的嗓音带着轻微的颤抖:“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晏行沉默地注视着池衍,终于第一次回应了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吗?”
“那现在这个世界……”池衍抬眼往四周扫了一圈,“是虚假的吗?”
“不。”晏行的嗓音很轻,“只有我才是。”
“什么?师尊……唔!”
池衍一惊,然而对方的吻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势。
池衍却没有挣扎。
不舍和眷恋通过交缠的唇齿再直白不过地传递到他心间,池衍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已经有了极度不秒的预感。
那双狐狸眼慢慢红了,琉璃般漂亮的眼眸中一点点积累起水汽,逐渐朦胧的视线中,池衍看到四周的景象发生了变化,属于崇吾派的景象化去。
等到晏行放开他时,池衍发现两人正站在一条小舟上,底下是缓缓向前流动的河水。
水面宽广平稳,河水缓缓流动,四面八方还不断有小舟慢慢往前移动,上面站着池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
长河上方,五彩斑斓的光交织着,使得整个空间都成了一片梦幻般的场景。
“……哭什么?”
晏行准备好的话都被眼前人突然滑落的眼泪弄得一顿,见面以来的危险和阴沉一滞,在小狐妖的泪水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重新露出惯有的温柔来。
晏行无奈地用指腹拭去池衍脸上的水珠,温声道:“刚才不是还在问我怎么回事吗?”
“师尊是不是要离开了?”
然而小狐妖远比他想的还要敏锐,不答反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未清楚,就已经有了预感。
许久以前两人谈论过的话题正要变为现实,当时哭得不行的小徒弟此时却同样比晏行想的要冷静一些,吸了吸鼻子,把刚冒了个眼泪又收了回去,执拗地盯着他看。
晏行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点头,看着池衍霎时红了一圈的眼睛,终于缓缓说起了池衍不知道的那部分事情。
“我已经记不起自己诞生于什么时候,作为天道衍生出来的一抹人格,生来便能洞悉世间万物命数。”
对方一开口就完全出乎意料,小狐妖的眼睛已经因为惊讶瞪大了。
晏行轻笑着摸了摸池衍脑袋,继续道:“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了看着万物走向属于自己的既定的命数,但偶然一次下界,我经过榷山时,无意间看到了一只掉进水中的小狐狸。”
“狐狸会水,然而我看到的那个小家伙却要命丧于此,这就是命数,有时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池衍的眼神一动,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鬼使神差间,我把他救了上来,还留在榷山上陪了他几天。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扭转既定的命数,但没想到对方竟一直安然无恙,让我第一次对所谓的命数也产生了怀疑。”
“再后来天罚降临,除了我,所有神君一起陨落,神界不存,我开始在人界寻找一个落脚之处,也正是在那时遇到了当初那只小狐狸,只不过对方已经化了形,整只狐狸也长大了不少,让我竟一时没认出来。”
“所以……”池衍眨眨眼,“师尊我第一次遇见你,不是在我那次偷偷跑出来又恰好撞上情热期的时候,而是早在我尚且灵智未开时?”
晏行笑着点头,不过神情带上了些许低沉,话音一转道:“然而我直到第二次天罚降临,这世间所有遗留的神力都开始消散的时候,才知道你能够不受影响,是因为机缘巧合下获得了已是神君的妖族前辈留下的妖力。”
这下池衍知道了为什么对方的灵力可以替自己一直续着命了,多半是因为同为神君。
“后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