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崽用小爪子一片一片捡起那些黑乎乎的蛋壳碎片,甩甩尾巴,很愉悦的样子。
谢恺尘完全看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
西盐基本上把能找到的所有碎片都堆在了同一个地方,然后飞下来。
那摞碎片快要比她还高了,她发出欢快的一声,整个人趴了上去。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黑色的碎片齐齐发出蓝光,然后,它们竟然在她的怀中慢慢粘合,直到最后融成了一个比她稍微小一点儿的、完整的蛋。
幼龙很开心的样子,双爪抱住这颗「新生」的龙蛋。
谢恺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是在……?
尽管他并非纯血龙类那样胎生,但是龙血被唤醒后,他看见龙蛋被他人伤害时,还是会感到一阵感同身受的心惊。
那边被凤凰极力阻挡的苏跃连,哪怕龙翼上被神禽的金光烧灼出惨烈的伤口,仍然忍着钻心之痛不顾一切要靠近。
但凤凰绝不会让他靠近自己的幼崽半步。
苏跃连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嘶嚎:“不——!!!”
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小幼龙露出尖尖的小牙。
嘎吱。
咬了一口。
小龙眼睛一亮。
香喷喷!
——龙蛋的确是世间上最坚硬的东西,除非,它是被自己的亲生子嗣吞噬。
当年苏跃连这样杀了自己的母亲,也几乎如法炮制将父亲逼死,现在一报还一报。
苏跃连是提前破茧的,还有最重要的「核」尚未转移。
西盐将「茧」重组,就相当于封印起了「核」,不给苏跃连抢夺回来的机会。
幼龙一口一口咬着蛋壳。
也是一口一口,吞噬着苏跃连。
谁能想到,叱咤风云、无恶不作的苏氏少主,最终的结局竟然是被自己的女儿吞噬?
龙蛋几乎和她差不多高,可小家伙的肚子就像无底洞似的,竟然飞快地全吃完了。
苏跃连就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放弃了,从空中跌落,迫不得已回到了人类的形态,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双手了。
皮肤,肌理,都像是被谁蚕食,露出森森白骨。
无法阻止,连动一动都做不到。
用不了多久,他便只剩一副龙的骨架。
一世英名,最后连躯壳都不留。
然而凤凰无心在意他的变化,他看见把蛋壳吃得干干净净的西盐突然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他紧张地飞过去,担心她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排异反应。
谢恺尘把小龙抱起来,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小肚子。
“……应该没事。”人类说,“估计就是吃撑了。”
凤凰刚要松了口气,更令人心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因为苏跃连的“茧”化凝固的熔浆,骤然重新流淌,不远处的火山也喷发出大量新的岩浆。
凤凰贴在地面听着大地的脉动,不可思议地告诉谢恺尘,这颗很久以前就死去的恒星,因为苏氏新旧家主的「交接」完成,似乎正在复苏!
这对星球来说是好事,对黯淡的“深渊”也是。
但是对还在“风暴之眼”上的任何生物都不是!
比起火山爆发,恒星的重生才是致命的威胁,他们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问题是,通往叽里咕噜星的秘道已经被苏跃连摧毁了,要怎么走?
唯一的出口,就是不受任何人管控的遥远天空。
盘旋在头顶的巨型暴风带不仅没有因为恒星复苏而减弱,反而越发狂暴。
这里,真的能走出去吗?
凤凰眼睛明亮地看着谢恺尘:“我第一次来这里,就是从那里。”
龙群叼着他穿越暴风带,那种挫骨焚心的感受,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但是这也证明了,龙是可以在暴风中活下来的。
西盐本来和谢恺尘一样,是半人半龙的混血儿,但是在她吞噬了纯血生父的「核」之后,她的血统会飞快提升,愈发纯净,直到最后无限接近于纯血。
换言之,现在幼崽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更适应这里。
她是他们之中最有可能顺利穿过暴风带的。
谢恺尘自己的龙血已经解除封印,或许,他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够激发龙类形态。
谢恺尘抚摸着鸟儿的羽毛:“你相信我吗?”
相信我,能够带你越过无止境的风暴,烈焰,死星,和万丈深渊。
小鸟蹭了蹭他的手心,弯起眼睛,在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笑意也一如既往甜美:“约阿诺是无所不能的!”
谢恺尘亲了亲他。
为了你,我可以所向披靡。
他凝神调动血液,这是精神力容易失控的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感觉到四肢百骸如此听从指挥。
接着,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尔后又重新抽长。
他就像被重新组合的拼图,身体逐渐膨胀。
绵软的人类肌理被坚固的龙鳞所取代,长出有力的、可以击碎参天古木或是独栋小屋的龙尾。
最后,是隐天蔽日的双翼。
苏氏的纯血龙类鳞片都是黑色,比如苏烈,苏槿心和苏跃连。
混血的西盐是蓝色的,也点缀着些深得发黑的碎鳞。
至于谢恺尘,缠绕着铂金色花纹的黑龙,腾空出世——
“深渊”各个星球的万物感受到了远胜于苏跃连的龙血威慑,匍匐于地面。
天蓝色的小幼龙高高兴兴地进入巨龙金色双翼的庇护;有了成兽的托举,幼兽会飞得更容易些。
金龙一边护住小龙崽,小心地叼起小凤凰,掀动着龙翼飞起。
他们在进入暴风带之前最后一次回望满目疮痍的大地。
苏氏的神殿看不见了,玫瑰圣像的废墟看不到了,自始至终没有出来阻拦他们离去的苏跃连,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熊熊流淌的岩浆,如同一场燎原大火,烧光所有腐朽的遗骸,重新点燃这颗星球的生生不息。
一鲸落,而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