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换掉晨袍,匆匆来到花园,看见的就是好久没见老皇帝的小凤凰欣喜地围着前者:“父亲!父亲!”
太子惊诧。
……父亲?
谁教小家伙这个称呼的?
还好老皇帝很宠纪攸,不会因为这样的不敬而动怒。
主要是听不懂鸟语。
谢恺尘悄悄松了口气。
殊不知精神海中,老皇帝早就听小凤凰叫了自己很多遍“父亲”,以及不伦不类的“父亲先生”。
虽然在陛下看来,小幼崽比起儿子,更像个乖孙孙。
毕竟儿子只会叛逆让人头大,乖孙就是甜心小宝贝嘛。
来的不止是皇帝,还有谢鸣风。不过今天没有带店小二。
“送去洗澡了。”谢鸣风解释。
脸上有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谢恺尘:“父亲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提前跟我说。”
“朕来看看朕的儿子,还得打报告不成?”老皇帝逗着小奶啾,心情很不错,“你这儿也没个仆人,就几个种花的机器人,是没人来告诉你。”
好像是这么回事。
谢恺尘突然觉得,留个别仆人在鎏宫好像也有必要。
“朕今天来——”老皇帝故作玄虚地顿了顿,“是来恭喜你的。”
谢鸣风难得在兄长脸上看见近乎于迷茫的表情,在父皇的身后偷笑。
“朕听鸣风说了你和狄川手下的比赛。”皇帝的笑容里有自豪,“你的表现很不错。”
谢恺尘的表情放松了些。
已经是快一周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老二那家伙怎么又提到这事儿。
老皇帝苏醒后,看起来身体好了不少,实际上已经很难再支撑着处理政务,基本都分摊给太子和三皇子,以及内阁几位倚重的大臣。
他每天也没什么事儿,人到暮年发现也没个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人,只好主动找。
不是让裴桉进宫陪自己聊聊天,就是找同样闲闲无事的二儿子说说话,今天突发奇想,过来看看长子的花园。
其实目的鲜明,是为了来找小鸟的。
“没想到你们才联结。朕见他那么依赖你的样子,还以为早就……”老皇帝看来也把决斗以外的八卦都听了个遍,“不过,这孩子是真的很有灵性。”
他口中有灵性的小幼崽扑腾扑腾翅膀,轻松地飞到全阿尔法象限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头顶上。
不仅谢鸣风,连谢恺尘都变了脸色:“小叽——”
“没事儿,他想在那里就在那儿吧。”老皇帝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很开心的样子,“说明朕今天的发型很被喜欢,是不是?”
“啾啾~”
小凤凰欢快地表示赞同。
皇子们悚然。
以前听说寻常人家有些严肃的父亲,会在自己的孩子有了孩子以后,格外放纵。
没想到就算是帝王,也逃不过隔辈亲的定律。
连那句“放纵到让孩子爬到头顶上来”,也成了现实。
谢恺尘暂停工作,陪父亲在自己的花园转了转,尤其是介绍了下从森林带回来的那些太阳花花种。
老皇帝听到他轻描淡写提起与荒星,脸色变得凝重,片刻后扶着胸口喘了喘。
皇子们吓了一跳,老皇帝摆摆手,说是老毛病,不用担心。
怎么不用担心。
他们都藉由这个动作看见了,老皇帝的胸口装了一个很小的器械,因为和衣服的颜色相近,方才都被忽略了。
那是个外接的人工心肺,用来支撑他的呼吸。
谢恺尘神色一暗。
他认得这个,十年前母后病重的那段时日,也有过同样的。
连自己的器官都无法正常运作、需要人工来接受任务了,看来父亲从玉台的“起死回生”的确是凤凰灵力渡以的“回光返照”,而这种“回光返照”总是有期限的。
显然,快要耗尽了。
谢恺尘扶着皇帝在花园中的长椅坐下来,纪攸乖巧地坐在他膝头,淡淡的金光从他砂粉色的小爪爪流淌出来,渗进皇帝的衣料,然后是身体。
神力的抚慰让老皇帝好受了些,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叹了口气:“朕知道,朕不是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谢鸣风低下头。
如果说前一句,还是对他们两个讲的,那后面这句跟自己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自己的生母,皇帝与她也只是欢度露水,哪里谈得上什么夫妻之责。
果然,皇帝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是偏向谢恺尘的:“我对你的母亲有很多亏欠。但没关系,很快我就能亲自向她道歉了……就算她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提起逝去的皇后,总会换成普通的自称,这是老皇帝这十年来的习惯。
这些话他并不是第一次说,那日在皇帝自己的御花园中,在恒温花房里,他也曾当着裴桉的面有过这些忏悔。
上了年纪或是生了病,记忆会错乱,也会更唠叨。一些话翻来覆去讲很多遍,仍然觉得不够。
只可惜他活了一辈子,到这时候才终于有的、真心实意的忏悔,皇后听不见,太子也并不领情。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纪攸身上,好似只有望着轻灵温暖的凤凰,才能让心中被刀割仍觉麻木的坚冰融化些许。
他既没有资格谈所谓的原谅,更没有资格替母亲原谅。
因而他只能沉默。
两个儿子都默然不语,这让老皇帝十分不好受。
他仍在措辞,这时候他的仆从匆匆走过来,附在耳边说了什么。
皇帝的情绪变化非常明显,愈发凛然,语气很严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有人向皇帝报告时,除非获得允许,其他人是不能往那边看的。
皇子们自觉转身回避。
“人”不可以,但不代表啾啾不可以。
那个仆从拿了个PADD,坐在皇帝膝上的奶啾将屏幕尽收眼底。
PADD里显示的,是一张孩子的照片。
纪攸至今还没见过人类的孩童,对他们的年龄也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应当是很年幼的那一种。
像森林里刚出生不久、走路都不稳当的小幼崽,毛茸茸脆生生的,比小花苗还要稚嫩。
那个孩子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和小凤凰最喜欢的那根丝带颜色很像。
小孩子的蓝眼睛望着拍照者的镜头,并没有幼崽通常会有的活泼天真,反倒死气沉沉的。
这是谁呢?
又发生了什么?
啾啾好奇,但啾啾没处问。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仆从走后,老皇帝疲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父亲不再是父亲,重新回到君主,“朕该走了。”
谢鸣风忙道:“父亲,我送您……”
“不用,你们就在这儿吧。”
谢恺尘扶着皇帝起身,小凤凰飞到太子的肩头,对短暂的相聚又离别依依不舍。
“啾……”很沮丧的样子。
皇帝的脸上总算再度浮现一点笑意,伸手摸摸他,安慰道:“别难过,小朋友,朕下次再来看你。”
然后拍了拍谢恺尘的手臂,语气看似随意:“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灵宠,有空,去拜访一下你的老师吧。”
*
情势瞬息万变,事不宜迟,谢恺尘定了三日之后出发拜访老师。
在老师那边很有可能要待上一个星期,重新调整的日程压缩得厉害,这几天太子不得不伏案工作到很晚。
夜已经深了,花园里只开了地灯,偶尔有猫耳机器人路过,面板上显示出了(-o-Zzzz)的困意。
谢恺尘专注于沃伦星系递交的报告上,似乎牵扯到了布鲁斯家族。
这个星系原有的文字繁琐,就算使用标准语,还保留着本来的冗长语法,读起来很累。
他看了许久,想把PADD换个方向,抬手时才察觉左边小臂好像有点儿沉。
低头一看,奶啾不知道什么时候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下巴搁在他的小臂上,偶尔小脑袋一动,呆毛翘起来又耷拉下去。
是个软绵绵、暖呼呼的,蓬勃的小生命。
那么幼小娇嫩,竟在他这个庞然大物手边全身心放松。
对于从小到大总被灵宠惧怕和排斥的太子而言,这样百分百的信任着实是种极为惊喜的荣幸。
他愿意倾其所有,回报这样不设限的爱意。
谢恺尘抬起右手把面前蜂巢形状的灯滑动减弱亮度,然后把藤蔓和丝绸编织的鸟窝拿过来。
明明就放在一旁,小家伙却宁愿靠着他的手睡觉。其实看起来并不是什么舒适的姿势。
他戳戳纪攸金灿灿的尾巴,柔声道:“小叽,去窝里睡吧。”
小尾巴一抖,连带着整颗奶黄流心汤圆醒了过来。
凤凰懵懵懂懂,用翅膀揉了揉眼,垂着小脑袋,声音里还有浓浓的睡意:“约阿诺……”
说完这个名字之后,还杵在那儿,呆愣愣。
饲主的名字似乎是个开关,几秒钟后,正式唤醒开机。
“约阿诺!”纪攸完全醒过来了,拍拍翅膀绕着人类飞了一圈,声音重新清亮起来,“约阿诺~!”
金光随着他飞行的轨迹悬浮片刻,缓慢洒下。
谢恺尘就这么看着无论何时何地都很快乐的小毛球,工作的疲惫随之一扫而空。
纪攸回到谢恺尘面前:“约阿诺,为什么不出去玩呢?”
谢恺尘问:“玩什么呢?”
本来想要解释一下小朋友才需要花大量时间在玩耍上,大人要工作,然而纪攸的回答却并不是同一个方向。
纪攸很认真地说:“要和好朋友待在一起比较好喔。”
谢恺尘来了兴趣:“你的朋友,都有谁?”
“小象,长老,老爷爷和老婆婆,房东先生,Miumiu,店小二,二殿下,父亲先生,老金……”
纪攸一个个数,从荒星到母星。
凡是对他好的,都被纳入了朋友范围,不分物种,众生平等。
数完了之后,纪攸礼尚往来地关心:“约阿诺的朋友有谁?”
谢恺尘本来想纠正他对皇帝的称呼,不过这个问题让他怔忪了下。
朋友……
想来想去,和过去十几年的答案没有差别:“Ann吧。”
纪攸还在等着他接着数别人,结果到这里戛然而止。
喜欢交朋友的小凤凰难以置信:“没有了吗?”
“嗯,没有了。”
“真的、真的没有了吗?”凤凰锲而不舍,“一丢丢的朋友呢?”
……这是个什么量词?
但谢恺尘的回答仍然不变:“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啾啾不理解。
谢恺尘见小家伙满脸写着茫然,笑了笑,解释道:“我不喜欢人类。”
他说得很坦然。在凤凰面前不需要有秘密,而且他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贪婪、自私、冷漠、腐朽的人类。
争权夺势,为己谋私,利益至上的人类。
的确没怎么给他留下过好印象。
小奶啾眼睛睁圆了。
饲主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人类,雏鸟情结让他对人类充满初始好感,后来也遇到许许多多宠爱他的人类,包括但不限于他列举出来的“朋友们”。
人类这么好,怎么不喜欢呀?
于是,纪攸问了一个很符合逻辑的问题:“那你喜欢什么呢?”
谢恺尘低头亲了亲他。
“只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手动音符]就算世界与我为敌~我超喜欢你~[手动音符]
第三卷 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