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向来雨露均沾,和老皇帝问好之后,再依次贴贴裴桉、谬儿、谢鸣风和店小二。
连老皇帝的金雕都没忽视。
空闲下来的老皇帝眼睛还追着小鸟飞行的轨迹,替裴桉回答:“是朕让桉霓来陪朕说说话。”
安妮?
飞了一圈,回到最熟悉的谬儿那里贴贴的小凤凰闻言抬起头。
如果没分辨错,安妮,应该是女孩子的名字。
可是这里没有女孩子呀?
眼下恒温花房中,从人类到灵宠,清一色雄性。
裴大导演端茶的动作一顿,竟然露出孩子气的表情:“放眼全帝国,也就您还这么叫我了,换别人我肯定是要生气的。您就不能叫我Ann吗?”
“好吧。”老皇帝字正腔圆,“Annie。”
裴桉装模作样重重叹气,逗乐了老皇帝。
“谁是安妮呀?”
纪攸小小声问谬儿。
“我的仆人啊。”
纪攸:“?”
“裴桉以前的全名叫做裴桉霓。”黑猫舔了舔爪子,悠哉地解释,“其实不只是以前,他现在腕机上身份认证的名字还是裴桉霓。不过可别让他听见,他最讨厌这个名字了。也就陛下了,就算太子殿下这样喊,他也是要发火的。”
纪攸:O口O
裴导听见这边的啾啾声和喵喵声,斜睨过来:“小不点,你听到了对吧?”
凤凰:“啾!”
啾啾不是,啾啾没有。
啾啾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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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抿了口玫瑰花茶,馨香沁人心脾:“Annie的品味还是这么好。”
裴桉:“谢谢陛下夸奖,如果您换个称呼,我会更受用。”
老皇帝自然不会改。
这小年轻向来漫不经心,和自家大儿子一样少年老成。
难得有个捉弄小孩的机会,长辈才不会放过呢。
谢鸣风:“那个,Annie……”
二皇子可没有皇帝的待遇,裴桉瞄他:“嗯?”
谢鸣风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桉哥,Annnnn——哥。”
怂得像遇上黑猫的鹦鹉。
宠随正主,诚不欺我也。
裴桉:“什么事,说吧。”
谢鸣风给自己的透明玻璃杯里加了点奶,搅一搅,成了玫瑰味的奶茶:“Ann哥去看你父亲了吗?好像没几年就要放出来了吧。”
提到这个称谓,裴桉的眼神冷了几分:“……好像是吧,我也不太记得了。”
他也学着谢鸣风的方式给自己那杯加了些奶:“那种人,也不配称为父亲。”
谢鸣风自知失言,求助地看向父兄。
谢恺尘没吱声,老皇帝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做主再给……那个人延长刑期。”
“谢谢陛下的好意,不过没关系。”裴桉嗓音淡淡,“按照法律来就好。”
这些话都落在纪攸耳朵里。
奶啾一头雾水,看向谬儿寻求解释。
八卦的店小二因畏惧谬儿离得远远的,也伸长脖子想听听看。
黑猫坐得端正:“Ann的妈妈因为难产去世,他小的时候是他爸带大的。但他爸是个混蛋,一个能把亲儿子卖了只为换几瓶酒的混蛋。”
“Ann被一个有那种……癖好的富商买了下来。”
灵宠能够共享主人的记忆和情绪,时至今日,提起这个,谬儿仍为裴桉感到愤怒。
纪攸:“‘那种’癖好?是什么癖好?”
谬儿:“小孩子不要懂。”
纪攸:“喔。”
谬儿:“Ann从小长得就好看,富商很喜欢他,花了大价钱送他去学各种才艺。其中一位老师,就是后来的皇后殿下。”
纪攸:“皇后?”
店小二插嘴:“就是太子殿下的母亲。”
黑猫轻飘飘看了它一眼,鹦鹉缩了缩脖子。
纪攸算了算关系,明白了:“是母亲先生!”
谬儿:“……‘母亲’是不能叫做‘先生’的。”
“喔。”好学的小海绵凤凰点点头,“母亲。”
店小二:“那什么,小可爱,理论上只有未来的太子妃,才能称呼先后为母亲。”
纪攸:“太子妃?”
谬儿:“就是殿下的妻子。”
纪攸:“妻子?是要结婚吗?”
店小二:“对啊对啊。”
这是个熟悉的、不久前才被记住的词。
小凤凰兴高采烈:“约阿诺说啦,要和我结婚!”
那就等同于他会成为约阿诺的“妻子”。
这么说来,称呼皇后为“母亲”也没错嘛。
金刚鹦鹉大惊失色:“啊???”
黑猫噎了一下:“如果你说殿下和你之间,不应该用‘结婚’,是‘联结’才对。不是同一种意思。”
知识体系已然陷入混乱的小凤凰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
店小二:“是啊是啊,不一样的。我们这些灵宠,要做的就是在主人情绪波动的时候安抚和疗愈他们。”
纪攸勤学好问:“那妻子需要做什么呢?”
谬儿再次:“……小孩子不要懂。”
店小二也重重点头:“确实。”
小幼崽见它俩战线一致要对自己保密,反而更好奇了。
等和人类先生结婚——不对,联结以后,一定要问问看!
崽崽们的话题逐渐跑偏,但人类的交谈还停留在原点。
皇后在成为皇后之前,是位能歌善舞的知名艺术家。
皇帝当初惊鸿一瞥,对她一见钟情。
皇后在成为皇后以后,也没有完全放弃职业,收了许多学生。
裴桉是其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深得她的喜爱。
小裴桉和小谢恺尘年龄相仿,也聊得来,皇后便在闲暇时间邀请裴桉进宫来玩。
彼时帝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皇帝偶尔来陪伴,也记住了自己生性内敛的儿子这个唯一的朋友。
某日,皇后在总喜欢穿长裤长袖遮蔽自己的裴桉身上,发现了虐待的痕迹。
其中一些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过于触目惊心了。
皇后心疼地将男孩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温柔而坚定地告诉他,不用怕,坏人一定会得到惩罚。
伤害儿童,尤其是这种方面的侵害罪行,按照帝国法律都会从重处理。
裴桉的那个变态富商养父被流放至荒苦矿星,生不如死。
生父也因买卖儿童获刑二十年。
至于小裴桉,在本人拒绝寻找其他领养家庭之后,由皇后开设的公共福利机构抚育至成年。
后来的他进入专业艺术院校学习、去别的星域交流深造的费用,也都是出自皇后名下的优秀青年资助基金。
可以说,能有如今象限知名的大导演,和皇后所做的一切是分不开的。
皇后于裴桉而言,亦师亦母,更是一辈子的恩人。
光鲜亮丽的裴导那些泥沼里的童年与过往,对于大众来说是个秘密。
然而皇帝是清楚的。
聊到裴桉的事,很难不想到她。
“你和你的母亲很像。”皇帝看向谢恺尘,叹息道,“也许朕说这话你不会相信,但朕……但我的确很思念她,这些年总会梦见她。”
只有在提到亡妻时,他才会更改自称。
谢恺尘盯着茶杯里蜷曲的花瓣,没抬眼:“这些话让王妃听到了不好。”
王妃,指的是三皇子谢狄川的生母。
那个先后刚仙逝,就被风光迎娶,得尽皇帝宠爱的女人。
提及此人,老皇帝脸上浮出几分苍凉的讥讽:“朕醒来到现在,她甚至没来看过一次。”
外面现在风言风语传老皇帝要立三皇子为储君,那她以后就不再是有名无分的王妃,而是真的享有无上荣光的皇太后了。
皇帝自嘲地想,自己还没有死,但是每个人都迫不及待要他死,急切地等着他死后来分走每一块还能值得利用的血肉。
呼风唤雨了一辈子,走到生命尽头才发现原来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留不下。
小凤凰感受到这边明显的悲伤波动,停止了崽崽们的跑题大讨论,拍拍翅膀飞过来,落在老皇帝的膝头。
方才还一脸苦大仇深的老皇帝,一见小鸟儿就笑开了:“你就这么喜欢这个位置呀?”
再强硬的做派,再高壮的猛男,再冷漠的君王。
对着小幼崽说话,那也是要捏起嗓子放软声线变成夹子音的。
三个年轻男人听着陛下这种从未见识过的腔调,一阵恶寒。
人人审视了一下自己在跟这个小毛团说话时夹子音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后那恶寒更重了。
老皇帝帮纪攸梳了梳毛,小鸟儿抬着头,眯起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太子有些吃味,还是在父亲面前把刚冒出头的独占欲努力按下去。
小凤凰似乎发觉了他心情不妙,围着四个人类飞了一圈、挨个贴贴之后,还是回到了饲主的掌心。
神禽的确是要雨露均沾,平等地爱着众生。
但约阿诺除外。
谢鸣风见自家兄长在被坚定选择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心想紧绷至今的老哥可总算是舒坦了。
他对着太子手心里的小毛球打趣道:“小可爱,你这可不够一碗水端平呐。”
“啾啾~”
凤凰抖毛。
要什么一碗水端平呀。
有人类先生在的地方就不再是选择题,变成了答案唯一的填空题。
老皇帝听说纪攸喜欢吃花种,派御花园的园丁去收集了好几十种,放在一只精致的水晶碟子里,端给凤凰让他进行豪华自助。
他享受地看着小家伙吃播,面上却蒙了一层伤感的疑云。
这样亲手喂食,又还能有几次呢?
“朕时日无多了。”他开口,“其实本该早就离开的,是你的小鸟一定要朕回来,跟你说些话。”
对妻子的愧疚,对长子的亏欠,这些刚愎自用的老皇帝一生都不曾说出口的话语,在黑黢黢的精神海中,浅金色的光团告诉他,有什么话要自己去说。
道歉这种事情,当然要亲自说出口才行。
连小幼崽都懂得的道理,一个象限的君主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活了几十年都放不下的自尊自傲,在寿命将至之时,又还有什么用处呢?
馋嘴的小奶啾吃到颗大了点儿的花种,差点噎着。
谢恺尘轻轻拍着他,未发一言。
母亲已经离开那么多年了,现在说什么,她也不可能再听见。
三言两语难道就能弥补她孤寂地含恨而终吗?
关于皇后的病逝,裴桉同样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无法释怀。
好在大导演辗转场合数不胜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术一流:“陛下可不能乱说,您现在身体不是好得很吗?”
老皇帝笑了笑,笑意有些苍白:“朕的身体如何,朕最清楚。”
这些仿佛完全康复的时光不过是借来的,总是要还回去。
那个名为“回光返照”的词,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谢鸣风对这桩憾事没有任何插话的余地,喝着自己的自制奶茶。
他虽然自小就被皇帝认回来,养在别院,一直是皇子的待遇,锦衣玉食,无微不至。
可不知为何,总有种像孤儿一样长大的感觉。
也因此对亲情的话题格外陌生。
另外几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幸好,他们还有凤凰。
纪攸埋头吃花种,心无旁骛,根本没听人类又说了些啥。
等到他吃饱之后抬起头,才发现每个人都不讲话了,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仿佛靠收看他的吃播,才能冲淡氛围的冰冻和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