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暮春

一剑九琊 一十四洲 13639 字 2024-12-13

“剑阁没有这样的剑法,只不过他之前曾写过一本心法,想必是了。虽然仍有不同,想是他又有了其它体悟。”陆红颜略有些失神,想起在凡间度过的那些日子来,轻声道:“那本心法……名为《长相思》。”

温回昏倒在地,失去意识之前,喃喃念了声“公子”。

迟钧天正抽取着他身上最后一丝气运,并警惕望向叶九琊。

叶九琊正欲拔剑,却听老瘸子咳了一声:“不必劳动叶小友出手,老夫还有些陈年旧事未与师妹计较。”

他看向迟钧天:“师妹,不知昔年之赌,可还算数?”

迟钧天淡漠道:“我即将化身天道,得长生,你已败。”

老瘸子哑声笑了一下:“师妹,你总被惯着,总以为事事都如你所愿。”

迟钧天道:“从无人惯我,而事事确如我所愿。”

老瘸子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温柔的笑,道:“你向来不信天谴。”

迟钧天道:“我便是天。”

老瘸子:“天外有天。”

迟钧天嗤笑:“无稽之谈。”

“演天机者,当畏当惧,”老瘸子叹道,“师妹,天演弟子,须比他人更加谨慎,并非空穴来风。”

迟钧天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并不是因为老瘸子的话,而是她身上的气机已经翻腾奔涌,无法控制起来。

冷眼旁观的叶九琊终于开口:“心魔道与天道相依而生,心魔道已散,天道自然不存。”

“所以他方才看似要杀你,实则是念及你是帝君恩师,要救你。”老瘸子道。

迟钧天神情已有些癫狂:“萧九奏,你……”

“不过,”老瘸子说到这里,咳了几下,才勉强接着道:“凡间的长兄,总会护着妹妹,我做师兄,也该护着师妹些。”

他话音乍落,便见那些汹涌气机,泄洪一般从迟钧天身上倾泻,奔到他的身上。

老瘸子断断续续道:“你只不过绑了这孩子几十天,布下了转移气运的阵法……我却在他和陈小子的家乡,待了二十年啦——师妹,你赢我这么多年,总该也要让我赢一次。”

迟钧天咳出一口血来,背倚琉璃柱,脸色苍白。

老瘸子笑了笑:“你执念过深,已然入魔,总想着取天道而代之便是打破命数,却不知还有别的法子。”

只见他忽看向了生生造化台,身上气机疯狂膨胀,道:“徒儿。”

陆岚山上前,搀住他。

迟钧天愕然。

“只许你收徒,不许我收不成?”老瘸子哈哈一笑,“前些年四海云游,遇见一个好苗子,便领上了仙路,本以为我这徒儿定能当仙道之首了,不曾想又生了叶小友这样人物。”

陆岚山扶他走向造化台,近了,只见老瘸子手掐法诀,大阵之势尽数归他身上,带着深沉无比又混乱无比的气机,身化飞星,撞上那生生造化台。

一声巨响后,这件天地至宝分崩离析。

而它消失的地方,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雷霆轰响。

通往无尽的、深渊般的虚空。

而那辉光闪烁的飞星,在虚空中蔓延开来。

口子缓缓合拢。

陆岚山对迟钧天道:“师父说,生生造化台被破后,定能撕破这天地,他便在这片天地之外,再开辟一片新天出来,你要做天道,重蹈旧路,终究比不上他破而后立。后世人若修炼到了极致,继而转向心魔,能以己心度化心魔,或与心魔彻底合二为一,便是大圆满,经过破界劫雷,便能去往那片新天,那处无任何天理命数所限,全凭来者继续开辟,虽然现在荒凉无比,几世之后,定能渐渐繁荣,是为真正飞升。”

迟钧天失去所有力气,一言不发。

向来温润有礼的阑珊君,语气第一次如此生硬,也如此咄咄逼人:“你可想过,自己究竟为何如此顺利?你为何恰好便遇上了温回?为何轻易便能在南海打开心魔世的通道?”

迟钧天摇了摇头。

“是师父让我助你,”陆岚山低声道,“心魔世是因他而开,移气运的阵法是因他把温回送到了你手上,连陈微尘来到仙道也是因他指引而起……这样,纵使有因果,有天谴,也全算在他身上,与你无干——纵然你从不曾分出一分心思给他,他却向来是爱护你的。”

迟钧天右手抓住自己的脸,白发凌乱,忽然近乎崩溃地笑起来。

笑中又带了一丝沙哑的哭腔。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她尚且年幼,被师父牵着手,穿过高山密林,深溪幽谷,来到天演门中。殿外是青草翠树,树下设了棋盘,弟子或捧书钻研,或三三两两对坐,或围在一起看人下棋。

并无太多规矩,弟子见了师父,也只是微笑见礼。

下棋的两人入了迷,甚至未能察觉师父到来,直到一人投子认输,叹道:“不下了,不下了,大师兄,我实在佩服。”

他们这才察觉师父就在一旁,牵着一稚龄少女,已不知看了多久,不禁有些郝然。

万俟浮抚了抚胡须,也不恼:“九奏,来看看你小师妹,为师年迈,以后就要着你代为教导了。”

萧九奏站起身来,他生得俊,笑得极好看,到了近前,才放低声音,唤道:“小师妹。”

——像是害怕声音一旦高了,会惊扰到尚未长成的幼妹一般。

她却不在意这些,扬起头道:“我要和你下棋。”

万俟浮抚须笑道:“九奏,你这次怕是要遇到对手了。”

先前认输的弟子奇道:“还有人能与师兄棋逢对手不成?”

萧九奏笑得温和,拂袖,黑白子尽数落回棋盘内:“师妹先来。”

那一局,天演最善推演命盘,纵横运筹的大师兄,竟与新入师门的小师妹棋逢对手,终未分胜负。

后来她年岁见长,再摆下棋盘,是赢多输少,萧九奏从不生气,只赞赏:“师妹果然天纵之才。”

及至后来光阴磋磨,风云变幻——

她喃喃自语:“是我逼你……”

他自幼长在天演,向来敬爱师父,最后却帮她窃取至宝,叛出师门。

他素来信天命,从不违逆祖训,最后布下错综复杂一场局,将所有她该得的因果天谴背在自己身上。

经年后再见,萧九奏在一棵桃花树下,摆着破烂的算命摊子,垂垂暮矣。

——可他也曾丰神俊朗,温润如玉,惊采绝艳。

迟钧天的笑声渐渐低下来。

执念成魔,一夕破灭,终究为时已晚。

陈年旧事,浮上心头,那场胜负不分的棋局,在近百年光阴里徘徊不去,终究是她收官未成,满盘落索。

陆红颜还在思索陆岚山方才的话,“哈”地笑了一声:“那次在南海归墟,温回明明已被拉住,却突然坠下,原来是你——还有南海之约,心魔之祸,全部是你牵头,我以为陈微尘便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不曾想你比他还要天衣无缝。”

她想起在南海的种种异状,本有些恍然大悟,却忽然撞上了陆岚山的目光。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

像是在看着什么珍宝。

陆红颜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在原地。

她也想起了许多与自己有关的,蹊跷的事情。

比如自己要跳下归墟的时候,陆岚山出手拦住。

再比如封禅那天,遭遇心魔后陆岚山迟迟赶来,放着更加知情的谢琅不问,反而要问自己,甚至在陈微尘失踪,叶九琊亦离开后,邀自己去南海小住。

还有……连叶九琊也不经意提起过的,他与陆岚山书信往来时,陆岚山曾提及自己。

老瘸子方才喊“徒儿”时那句话如惊天霹雳,使她如梦初醒。

她望着陆岚山,一字一句:“陆岚……山,陆……陆蓝……”

她的家,只是寻常商人,原本便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有了孩子,随意取一个小名,随意喊着,闺名、大名、表字之类,长大后再请长辈与先生取。

商人是做绸缎、染织的商人,孩子的小名,便也取得五颜六色。

陆红颜此名,是她后来的师父所取,原本单一个红字。

——而兄长单有一个蓝字。

陆岚山望着她,眼底无限温柔,比这之前他面对他人时所有有礼的笑容都要真切得多。

陆红颜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咬着哭腔:“整个仙道都知道我在找当年的兄长——”

陆岚山道:“师父要走的路,过于艰险,稍有不慎,我亦不能活命,若不能成功,苍生涂炭,心魔之祸由我而开,我是最大罪人,故而不认你。现在心魔道与天道俱毁,师父说陈微尘亦有自己打算,心魔归位后,亡人自会苏醒,才敢认你。”

面具覆在脸上,看不见陆红颜表情,只见有眼泪自边缘渗出来,陆岚山伸出手,要摘她面具,陆红颜哽咽出声,拼命摇了摇头,挣开他,朝殿外跑去。

陆岚山无奈喊了一声“阿妹”,也追出去了。

殿中重归寂静,迟钧天垂着头,目光空洞,一动不动。

谢琅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竟比小道读过最难的经书还要难懂,叶剑主,小道回去寻清圆了——不对,现在剑主已上了幻荡山,成了帝君……那陛下,小道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