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麻袋也不知在地上拖了多久,破得厉害,血迹斑斑。谢怜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装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幼童!
谢怜一把撕开整只麻袋。那幼童在里面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脏兮兮的衣服上不是鲜血便是脚印,头发也是血污纠结,简直看不出人样了。看这身形,极小一只,恐怕最多七八岁,抖得仿佛被剥了一层皮,真不知是怎么在被这般殴打和拖行后还能活下来的!
谢怜立即把他抱了起来。前方传来阵阵嘶鸣和戚容的怒吼。他叫道:“狗胆包天的下人,谁给你的胆子拦我的车?!”
谢怜怒不可遏,道:“我给的!”
戚容被风信拖下马车,看到谢怜本想喊他,但见他脸色,又不敢喊了。这时,谢怜感觉怀中的幼童缩了一下,似乎正从胳膊肘里偷看他。他连忙收敛怒气,低头柔声道:“小朋友,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痛?”
那幼童摇了摇头。他居然还清醒着,没痛晕也没吓呆。见他露出来的小半边脸鲜血淋漓,谢怜想看看他有没有伤着头,谁知那幼童却紧紧捂住另外半边脸,死命不给他看。那样子不像是怕痛,倒像是怕被他发现什么。谢怜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孩子,微微眯眼。见他脸色极为难看,戚容道:“太子表哥,这小不死的坏了你的大典,我帮你出气!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你不要收我的车好不好。”
果然,他抱在怀里的这孩子,就是上元祭天游中,从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
难怪谢怜越看他越眼熟,这小孩甚至连衣服都没换,仍是昨天那身,只是因为经过殴打和拖地,比昨天更脏了。他一低头,那幼童还抱着头,但一只漆黑的大眼睛流露出极度不安的神色,道:“对不起……”
看他这样子,真是可怜的要命。谢怜呆了一下,一把搂住他安慰道:“不要哭不要哭。”又对戚容严厉地道:“真是胡来!我不需要你给我出气,再说关这孩子什么事?又不是他的错。这么可怜的小孩子给你这么拖,他还能活吗?”
“……”戚容委屈又不解,道:“表哥你干嘛这么凶,我不过是为你好,又做错什么了?”
四周围观的行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见谢怜全然不领他的情,戚容大是受伤,又见那幼童身上的泥沙鲜血都沾到谢怜白衣上,怒火烧心,扬鞭指道:“太子表哥,你就是太好心了!可怜?!你是不知道,这个小不死有多野蛮多凶!我十七八个人硬是逮不住他一个,给他拳打脚踢又咬又骂弄得鲜血淋漓。我算是看透了,他就是个坏胚子,肯定是故意找事才跳下去的,只不过他在你面前装得可怜罢了!”
哪有人为了找事跳那么高的城楼的?谢怜跟他说不通,又怕再拖下去这孩子就要死了,当机立断道:道:“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动这个孩子一下。一根手指也不许!风信,这里你善后!”说完抱着那幼童便冲。穿过几条街,他在巷子口和一人险些撞个满怀,两人各退半步,打个照面,都是一惊。那人正是慕情,他一脸愕然:“你怎么来了?”
来不及解释,谢怜把那幼童往他面前一塞:“你快帮我看看这孩子!”
“……”
作为近侍,慕情学得多且杂,医术也有涉猎,身上常备药物,许多大夫都未必及得上他,虽被突然塞了个血团子也不慌乱,听谢怜匆匆说了几句,把那孩子放到一辆没人要的破板车上就看起来。见那幼童还捂着半边脸,他道:“你手能放下来吗。”
那幼童被谢怜抱了一路都乖得很,唯独在这一点上死犟。慕情看谢怜,意思是他无能为力。谢怜蹲下来,柔声道:“小朋友,现在我们帮你看伤,你放下手好吗?”
那幼童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谢怜道:“为什么不啊?”
沉默许久,他才道:“丑。”
谢怜笑道:“怎么会丑呢?你不丑啊,眼睛这么大,肯定很可爱。那这样好了,我不看你,我转身好不好?”
可那幼童小小年纪却极是固执。无奈,慕情只好先给他看其他伤。谢怜发现他仿佛十分纳闷,问道:“怎么了?”
慕情道:“他当真给十七八个人殴打又被塞进麻袋里拖了一路?”
谢怜道:“那还有假?”
慕情道:“那只能说,我从未见过如此顽强之人了。断了四根肋骨,一条腿,各种大小伤加起来居然还能清醒如常,不哭不叫。成人尚且难以做到,他真的是个正常小孩子?”
谢怜一听,伤势竟然如此严重,再一看,那幼童果然坐立如常,仿佛一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还在用那一只又大又黑的左眼偷偷看他。觉察自己被逮住了之后,立即扭开了头。
见状,谢怜莫名觉得他好笑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