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直觉这个“打招呼”一定不是正常的打招呼,果然,花城悠悠地道:“顺便得了个‘血雨探花’的号。”
原来这“打招呼”,就是血洗的意思。谢怜道:“你这招呼打得真是不同凡响。你同青鬼有嫌隙么?”
花城道:“有。”
“什么嫌隙?”
“看他碍眼。”
谢怜哭笑不得,心想莫非你单挑三十三神官也是因为看他们碍眼?道:“上天庭有神官说他品位低下,连鬼界都嫌弃他,当真如此?”
花城道:“当真。黑水也很嫌弃他。”
谢怜道:“黑水是谁?”随即反应过来,“是‘黑水沉舟’那位吗?”
花城道:“不错。也叫黑水玄鬼。”
没记错的话,黑水玄鬼也是一“绝”,而青鬼只是个凑数的,难怪其他几位都这么嫌弃。谢怜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跟这位玄鬼很熟吗?”
花城懒洋洋地道:“不熟。鬼界我本来就没几个熟的。”
谢怜道:“为什么?”
花城挑眉道:“在鬼界,不是‘绝’,没有资格跟我说话。”
这是一句极为傲慢的话,被他说得理所当然。谢怜微微一笑,道:“这也挺好的,不像天界,神官多如繁星,名号都记不过来。”
花城道:“那就别记了。”
谢怜道:“但若是没记住,拂了面子,又会得罪人家了。”花城道:“要是这么点儿事就能被得罪,可见是心胸狭窄的废物了。”
闲聊了一会儿,怕话题深入敏感之处,谢怜不再谈二界之别,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道:“半月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想到方才那句振聋发聩的“我要拯救苍生”,他脑海里有许多纷乱的画面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这时,却听花城道:“那句话真不错。”
谢怜道:“什么?”
花城悠悠地道:“‘我要拯救苍生。’”
“……”
谢怜如遭重击。
他翻了个身,蜷成虾米,一双手掩面,简直想再多一双手捂耳,□□道:“……三郎啊。”
花城似乎靠得更近了些,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道:“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直追问,谢怜拗不过他,又翻了回来,无奈道:“别说了!傻乎乎的。”
花城却道:“怕什么,哪里傻?敢言苍生,不管是要拯救苍生还是要屠尽苍生我都由衷佩服。前者比后者困难多了,我当然更加佩服。”
谢怜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躺尸道:“敢言也要敢做,还要能做到才行啊。唉。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我年纪小一点的时候,更傻的话都说过。”
花城笑道:“哦?什么样的话,说来听听。”
恍神了片刻,谢怜一边回忆着,一边微微笑着道:“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自己活不下去了,问我到底他活着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他望了一眼花城,道:“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城的目光里,似乎有微光闪烁。他轻声道:“怎么回答的?”
谢怜道:“我对他说:‘如果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就为了我而活下去吧。如果不知道你活下去有什么意义,那么姑且把我当做你活下去的意义,把我当做支撑你活下去的支柱吧。’哈哈哈……”
谢怜想着说着,忍俊不禁,摇头道:“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有勇气说出成为别人的人生意义这种话?”
花城没有说话。谢怜继续道:“真是只有那么年轻的时候才能说得出这种话。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啊。现在你让我说这种话,我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缓缓地道:“我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成为某人生存的意义,已经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遑论什么拯救苍生呢。”
菩荠观里,良久静默。半晌,花城淡淡地道:“拯救苍生那种事,怎样也无所谓。那么年轻就敢说这种话,虽然勇敢,却很愚蠢。”
谢怜道:“是啊。”
花城又说了一句:“虽然愚蠢,却很勇敢。”
谢怜哈哈笑道:“真是多谢你了。”
花城道:“不客气。”
两人各自对着菩荠观的小破顶,盯了一阵,花城又道:“不过,太子殿下,我们才结识了几天,你对我说这么多,没问题吗?”
谢怜道:“有什么问题,随便啦。就算是结识了几十年的人,要成陌路也不过在一朝间。萍水相逢,聚了又散。投缘便聚,不投就散。说到底,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嘛。”
花城似乎轻声笑了一下,忽然道:“假使。”
谢怜转头,道:“假使什么?”
花城没有望他,望着的是菩荠观破破烂烂的小屋顶,谢怜只看得到这少年俊美无俦的左半边脸。
他淡声道:“我不好看。”
谢怜道:“啊?”
花城这才微微转过头来,道:“假使我原本的样子不好看,你还想看吗?”
谢怜道:“是吗?可我总觉得你原本的样子也一定不会太难看的。”
花城半真半假地道:“那可不一定。万一我青面獠牙五官错乱,丑如罗刹恶如夜叉,你待怎地?”
听他这么说,谢怜先还觉得有点趣味:原来身为鬼界一方霸主、诸天仙神都闻之色变的混世魔王,也会在意自己本相的脸好不好看吗?但往深里想想,他就不觉得有趣了。
依稀记得,在花城那五花八门的出身传说里,有什么“从小是个畸形儿”之类的传言。若真如此,他为人时一定曾为此而受歧视。或许是因此才对自己的本相格外敏感。于是,谢怜斟酌了一下,用最诚挚的语气道:“其实,对一个男人而言,相貌根本就不重要……”
花城道:“是吗?可是我觉得很重要。”
谢怜搜肠刮肚想话来安慰他,道:“真的不重要。如果有人用你的相貌攻击你,只能说明他找不到别的方面来攻击你了。对,很有可能他嫉妒你。这个只能更加证明你的优秀。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根本不在意外表,比如我,我就从来不会!而且你看,我们都这样了……”
花城道:“嗯?这样是哪样?”
谢怜毫无防备地道:“……我们这样,也算是交了个朋友吧?既然是朋友,当然要坦诚相对了。你放心,只要是你真正的样子,我一定都……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心话。”
说到最后几句,谢怜感觉身边那少年的身体好像微微颤抖了起来。本来他还愣了一下,心想:“我说的当真有这么好,把他都感动得哭了?”但也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到底怎么回事,谁知,过了一会儿,从旁边传来了极低的笑声,是漏出来的。谢怜就觉得很郁闷了,把手放到他肩膀上推了一下:“你做什么笑成这样?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花城瞬间止住了颤抖,转过身来,道:“没有。你说的很对,很有道理。”
谢怜更郁闷了:“你好没诚意……”
花城却道:“我发誓,上天入地你再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有诚意的了。”
谢怜不想讲了,翻了个身,背对着花城:“算了,睡觉。好好睡觉,不要说话。”
花城那边又轻笑了一阵,道:“下次吧。”
虽然已经决定要睡了,但花城一开口,谢怜还是忍不住又接话了:“什么下次?”
花城低声道:“下次再见之时,我会用我原本的模样来见你的。”
谢怜本该再问一问,但一晚下来,止不住的困意上涌,他实在是撑不住了,于是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一觉醒来,身旁已是空荡荡的了。
谢怜跌跌撞撞爬起来,茫然地在菩荠观里走了一圈。打开门,门外也没见人影。
不过,落叶已经被扫成了一堆,一旁立着一只小陶罐。谢怜出去把那陶罐抱了进来,放在供桌上。正在此时,他忽然发现,一贯空荡荡的胸口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
谢怜举手一摸,发现在咒枷之下,竟是多出了一条极细的链子,佩得松松的。
谢怜一下子便把它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原来是一条银链子,因为又细又轻,他完全没发觉身上多了个东西。而银链之下,吊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
谢怜拿在手里琢磨起来:“这是什么?”
仙乐国喜爱黄金珠宝等美丽珍贵之物,追捧成风,谢怜从小就常把各色宝石当成弹珠子打着玩儿,见惯了宝贝,瞧这枚指环,倒像是金刚石打磨而成的。
可这指环形状优美,技艺再精绝的能工巧匠怕是也打磨不出这般浑然天成的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金刚石都要晶莹剔透、璀璨明亮,使人见之着迷,倒也说不准是什么了。
但反正肯定是十分贵重的事物。只能是花城离去之前所赠的信物了。
谢怜有些意外,决意收好,下次见面再问那少年是什么意思。这小破道观没有藏宝之处,想想最稳妥的还是贴身而藏,他又把这条细银链子戴上了。
跑了两趟,回来后,谢怜在菩荠观里躺了好几天的尸,全靠热情过头的村民捧着一些吃不完的馒头粥点过来施舍,不对,上供。如此几日,一天,灵文忽然通知他赶紧回仙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