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他只信任他自己。
趁叶印川去溪流边取水的机会,余火也跟过去洗了把脸。而借着溪水里的倒影,余火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样子。
很好看,比他原本的样子要好看得多,余火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满头墨发以木簪在脑后束起,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眼尾一颗浅浅泪痣欲坠不坠,眸子里光华璀璨,宛若倒映漫天繁星。脸部线条虽然还有两分没有完全长开的稚气,但容貌风华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古装角色。
余火伸手在水面上点了点,波纹散开,眼尾那颗泪痣微微摇曳,平添几分近乎妖娆的艳丽。
谢谢。他在心中道,谢谢你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前一世我受尽苦楚,以赤子之心待人却饱尝背叛流离,这一世我便只为自己而活,但求随心所欲顺心如意。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演员余火,只有公子羽获。
逃亡之路杀机重重,随时可能追上来的敌兵迫使两人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叶印川对于羽获丹田受损功力迟迟未能恢复的事情丝毫没有怀疑,而在他持之以恒的治疗下,羽获的伤势总算是“好了多半”,不用每天躺在木板车上了。
一路上,羽获从叶师兄口中得知了许多他“记不起来”的信息,“你天不怕地不怕,连二师兄鼓捣出来的酒都敢喝两口,唯独怕鬼,”叶印川满脸笑意,“但凡从哪听来了一句半句鬼怪志异,晚上断然不敢一个人睡觉的。”
羽获耳尖一红,适时表达出几分羞赧,心中自有思量:成为羽获之后,他有两个选择,其一是跟随这位叶师兄前往燕国新都,作为大战中仅存的护国英雄,回国之后待遇自然不会差,但却有随时暴露身份的风险。面对叶印川一个人还好说,面对一群朝夕相处对原身再了解不过的师兄弟,他没有信心不露出任何马脚。
这个世界本来就介于古武和修真之间,谁知道有没有夺舍的说法。万一把他当成残害羽获趁机夺舍的凶手,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其二,则是不告而别,凭借他目前的能力,天高海阔任我遨游。但这样的话,一来随处可见的通缉告示是个问题,二来,羽获是有父母家人的。他别的人都能不管不顾,可既然接手了羽获的身体,总不能让他家人饱受亲人下落不明的痛苦。
几番衡量之下,前往新都是最佳选择。
“羽获,你饿了吗?”叶师兄停下了回忆往事,温声道:“前方有道缓坡,不如你过去歇一会儿,我去找找看能不能猎到山鸡野兔,中午加餐。你的伤尚未痊愈,得多吃些东西才行。”
叶师兄对他依旧关怀备至,好得几乎不真实。徐涵当初追求他时也是这样,了解他的所有喜好厌恶,心细如发体贴入微,让他像是个从未见感受过火焰温暖的蛾子一样,奋不顾身扑了过去。最后烧得连灰都不剩。
正在烤兔子的叶印川察觉到了羽获的目光,轻声问:“怎么了?有哪儿不舒服吗?”
羽获摇摇头,眉眼弯弯,玉石般的皮肤在日光下几乎透明,笑得迷人而无辜:“没什么。”
他想扒下这位叶师兄温和的伪装,仔细看看里面是不是也包藏了某种不能见人的祸心。
叶印川望着他的笑容心跳止不住加速,下意识抬手放在了胸口处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几块玉佩的碎片,正是他送给羽获,又恰好挡下刀尖那枚。
如今失去记忆的羽获和原先的羽获似乎有许多不同,但无论是哪种样子,他都心悦之。
敌兵是在第二天傍晚时分追过来的,彼时羽获二人刚刚选好这晚的露宿地。
对方远在十里之外的时候羽获就察觉到了他们的行迹。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搜集干草给他铺床的叶印川,眸光闪了闪,什么也没说。
一刻钟之后,叶印川神色陡变,一把拉住羽获往树林外狂奔:“不好,有追兵!”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像是围剿猎物的猎手,从四面包围收拢,将羽获二人团团围困其中。
叶印川将羽获护在身后,拔.出腰间长剑,丹田处的内力汹涌翻滚,神色凝重浑身紧绷。
羽获估算了一下双方的战斗力,他是个“重伤未愈”的累赘,如果带着他,两人必死无疑。但如果把他扔出去当作诱饵,叶师兄独自一人全力突围,生机在六成以上。
羽获盯着叶师兄的侧脸,眼中翻滚着某种偏执又笃定的诡光:来啊,把我当作诱饵啊,牺牲我你就能活下去,这就是你一直甘愿带着累赘的目的不是么?
但叶师兄并没有那么做。
他撑出一道金刚罩护住羽获,喊了一声“跑!”然后执剑朝着那五十多个敌人冲了过去。无涯书院之所以能名扬四海,其威力无穷的北斗功法占了一半功劳。但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人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暗卫,个个招式阴损歹毒,即便是功力全盛时期叶印川对上他们也有些吃力,更何况他旧伤未愈,日日分出灵力输送给羽获,此时又要一心二用,时时担心身后之人的安危。
不多会儿就显出颓态,刀光剑影中频添新伤,青白色布衫上满布鲜红色的血迹。
他拼尽全力又撑出一道金刚罩,将所有追兵全部笼罩其中,转身冲着羽获高声厉喝:“走啊!你快走啊!!”
羽获盯着他血红的眼睛和身上狰狞的伤口瞧了会儿,忽然对真正的羽获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嫉妒:
他有血脉相连的父母,有博学慈爱的师长,有志同道合的同窗好友,还有一个甘愿为了他去死的爱人。
相比起来,自己活得简直也太可悲了点。
叶印川面色惨白体力不支,有敌人冲破金刚罩,高举长刀冲他砍了下来。羽获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出现在叶印川身前,伸出两指夹住刀柄,轻轻一折,长刀应声而断,然后捏着刀尖朝敌人的颈项划了过去。
他依然不记得原身的任何武功招式,但他也不需要记得。体内汹涌磅礴的灵气狂卷而出,那五十多个敌人就像是纸做的一般,毫无抵抗之力。
扭断了最后一名追兵的脖子,羽获站起来仰天长舒一口气。有血液溅到脸上,顺着那颗泪痣滑到嘴角,凄艳魅惑至极。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腥涩,黏腻,微微带着些许温度。这种生杀予夺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实在是令人着迷。
转过头,便对上了叶师兄冰冷、怀疑、满是防备的眼睛。
逃亡旅程继续,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再也没有遇到过追兵。
叶师兄没有质问过羽获为什么一直隐瞒功力早已恢复的真相,也没有跟他谈过有关那五十多个追兵的任何问题。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晌午的一场梦,梦醒之后就逐渐淡化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只不过,他也再没有跟羽获追忆过无涯书院中的往事。似乎有道无形的弓弦拉在两人中间,越绷越细越绷越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断裂。
距离新都只剩下一天路程的时候,两人找到了一间遗弃的破庙,终于不用露宿旷野。羽获将破庙中清扫整理了一遍,搜集了一堆干草在正中央铺成床,然后将毛毯垫了上去。又在旁边点燃了一丛篝火,用枝条串起清理干净的山鸡在火上烤。
叶师兄坐在他对面,俊美的面庞隐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看不清晰。直到羽获手中的烤鸡飘出一阵阵诱人的香气,忽然道:“羽获不会做饭。”
羽获三岁进入书院,天资最为卓越,也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大多数弟子的年纪做他父亲都绰绰有余,因此所有人都将他当成心肝宝贝一样宠,别说烤鸡,就算刷碗也是从来没让他做过的。
羽获动作一顿,然后笑起来:“是吗,这么说我总算有样东西比他出色了。”他抬头看向叶印川,“今晚月色好,你想听个鬼故事吗。”
叶印川眉头紧皱面色冰冷,没有说话。羽获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讲:“想必你也猜到了我不是羽获,我上一世的名字和羽获有点像,叫余火,年年有余的余,熊熊烈火的火。”
作为余火的一生共有二十四年,他原本以为有许多东西可以说,可真开了口才发现竟是乏善可陈。等到一只烤鸡被分吃得差不多了,他那一生也就几乎到了尽头。
“……我爱他,特别特别爱。”羽获道,“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然还能有那么强烈的感情。我都打算好了,趁着年轻多接几部戏,累一点苦一点不怕,龙套配角也不要紧,多赚点钱,买一套大房子,和他一起住进去,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从福利院里领养两个孩子,”他眼睛里闪着笑意,“这样我们就有一个家了。”
“那天是他生日,我提前一个多月就订了一枚戒指。揣着戒指往回赶的时候,我紧张得不得了,万一他不同意怎么办,万一我说错话了怎么办,万一戒指尺寸不合适怎么办,万一……”
这无数个万一搅得他不得安宁,因此甚至连门内明显异样的声响都没听见,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的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就像是脑袋上套了一口青铜巨钟,有人推着钟锤狠狠撞了一下,除了嗡嗡轰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起来。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回了车子里,沿着原路返回,甚至连去哪里都没搞明白。”
羽获停了停,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万一徐涵追出来跟我道歉,我到底原不原谅他呢?”
徐涵的确追出来了。可并不是跟他道歉,而是开着车把他从深夜中的高架桥上撞了下去。
羽获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端正了神色,望着叶印川:“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我的记忆里,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变成了你口中的羽获。”
叶印川双手攥成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哑着声音憋出一句话:“羽获呢?真正的羽获呢?”
羽获轻声道:“你知道的。”
他既然会在这具身体里苏醒,那么真正的羽获只可能早已死去,死在了冰冷的城墙上,死在了炮火造成的冲击里。
而羽获死后去了哪儿,两种可能,一种他去了自己的世界变成了余火,另一种,人死如灯灭,魂飞魄散了无痕迹。
叶印川蓦地发出一声类似于兽吼的悲鸣,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羽获:“你一直在演戏,从苏醒过后便一直在演戏,为何选择此时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不想死。”羽获目光平静,但眸子更深处却隐藏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你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而明天我们就要抵达新都了,如果你告诉其他人我不是羽获,恐怕我要么被囚禁起来,要么被当成怪物活活烧死。”
上天垂怜给了他重生一次的机会,他想活下去,他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