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看侯王(三)

卫悯再度冷沉着声开口。

“愚民无知,一时被蛊惑,也在情理之中,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刻调集京营平叛。”

裴行简振袖:“那便看看,是京营的兵马快,还是玄虎卫更快!首辅怕是忘了,京营与锦衣卫精锐,此刻还远在延庆府调查石碑之事!”

卫瑾瑜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忽道:“我母亲的死,有证据可以证明。”

众人皆向他看去。

卫瑾瑜淡漠说出四字。

“开棺验尸。”

“啊这。”一阵哗然,官员们震惊震撼之后,几乎同时在心里道,此子是疯了吧!

连皇帝都忍不住道:“你母亲乃摄政长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开棺验尸,成何体统。”

卫瑾瑜神色丝毫不变:

“我母亲是摄政长公主不假,可也是这世间含冤而死的一缕亡魂。”

“只要当众开棺验尸,自然能证明,我母亲就是是病逝,还是被人谋害而死。”

“顾阁老掌督查院,秉公无私,天下皆知,可同意下官之法?”

这一回,卫瑾瑜是看向顾凌洲。

这是这对昔日师徒今日第一次有目光交集。

顾凌洲素来冷肃的面孔上透着罕有的复杂,默了默,道:“只要含冤而死者,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可用开棺验尸之法,查明真相。”

卫瑾瑜:“那便请阁老做主,请推官,入皇陵,为臣母开棺验尸吧。”

顾凌洲缓缓点头。

转身和皇帝说了句什么,皇帝道:“事涉长姐之死,朕自当鼎力支持。”

语罢,吩咐赵王亲自带锦衣卫与玄虎卫随行。

涌至宫门口的百姓听闻督查院竟要对长公主开棺验尸,也都暂时停止了喧闹,静静等待结果。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直到临近正午,锦衣卫才带着推官一道折返。

推官于宫门跪下,朝皇帝禀道:“长公主亡故十年,肉身损毁严重,臣通过验骨之法,的确在心口、下腹等处骨骼上发现十处致命伤痕,皆系生前伤。且长公主棺椁内壁,有明显陈年血迹。尸检记录在此,请陛下和阁老查阅。”

卫瑾瑜依旧几近淡漠听完,看向姚良玉。

明棠刀一动,姚良玉立刻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在这儿,在这儿。”

明棠捡起,交给推官。

推官自然明白何意,拿起匕首翻来覆去看了会儿,道:“陛下,匕首刃部形状尺寸,与长公主骨上伤痕形状尺寸完全吻合。”

如果不是真凶,姚良玉显然不可能提前知道长公主身上的伤口尺寸,更不可能提前准备这把匕首。

除非,姚良玉真的是凶手。

至此,长公主之死真相,彻底大白于天下。

不少百姓直接悲声痛哭。

皇帝亦悲痛闭目。

“诛杀凶手!让长公主亡魂安息!”

“诛杀凶手!”

“……”

百姓愤怒的呼声如海啸一般涌动。

卫瑾瑜忽然站了起来,沿着长阶,往位于宫门另一侧的西面高墙上行去。

少年郎一袭素服,冯虚御风,犹如仙人。

官员们不解地望着这一幕。

百姓也都停止了呼喊。

卫瑾瑜走上高墙,往西望了一眼,停驻片刻,方转过身,看向站在门楼正中的皇帝,问:“我母亲是死于诸世家之手不假,然而陛下,便无辜么?”

无论卫悯、姚良玉、韩莳芳之流,还是立在皇帝身边的卫皇后和梁音,甚至是顾凌洲和杨清等人,都因这句话而抬起头。

皇帝愣了下,以难以置信的语气问:“瑾瑜,你在说什么?”

“臣问陛下,臣母之死,您真的无辜么?”

“据臣所知,凤阁在建造时,有一道可用于逃生的暗门,只有我母亲与我父亲知道,我母亲将此事告知陛下,以防将来陛下遇到危险,有逃生之路。可她再也没有想到,便是这份善心,绝了她自己的后路。”

“那夜我母亲重伤之后,并非没有试图逃走,然而她走到暗门时,才发现门被人封死了。”

卫悯似乎想起什么,紧紧拧眉。

姚良玉几乎立刻道:“没错,那夜长公主中刀后,的确试图逃走……”

“什么暗门!”

天盛帝以极困惑神态摇头。

“朕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卫瑾瑜一笑。

“陛下心里明白就好。”

“左右此事天知地知,只有你与臣母二人知晓。”

“也许此事真相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但臣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陛下,您说呢?”

皇帝面色有一霎发白,但很快恢复正常。

站在皇帝身侧不远的苏文卿则抬起下巴道:“卫大人,你为母申冤,无人能指摘什么,可你以下犯上,随意污蔑陛下,是想犯上作乱么?”

卫瑾瑜一扯唇角。

“我敢当众为母申冤。”

“苏大人,你呢,你敢当众为你母,抑或你父伸冤么?”

苏文卿慢慢捏紧袖口。

韩莳芳则直接拧眉道:“卫大人,你失态了。”

卫瑾瑜又是一笑。

“我不过与苏大人开句玩笑,韩次辅便忍不住要回护了么。”

“抱歉,下官险些忘了,苏尚书是韩次辅唯一的亲传弟子,自幼受教于韩次辅,韩次辅情难自禁,亦在情理之中。”

少年说得情真意切。

韩莳芳眉拧得更紧。

百官神色却一下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因他们从来不知道,兵部尚书苏文卿,竟然是韩莳芳的亲传弟子。虽然坊间早有传言,韩莳芳这个韩氏家主多年前已经收了一位十分喜爱的弟子入门下,作为亲传弟子兼关门弟子,但因这些年这传闻中的韩氏弟子一直没露过面,大家便都以为是以讹传讹。

谁料此人竟真的存在,且还是一直在寒门学子中颇有名望的苏文卿。

站在人群中一众寒门学子听了这话,更是诧异不已,紧接着有人冷笑:“难怪人家能仕途顺畅,一路高升,原来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只咱们一个比一个蠢,还把人家当自己人。”

苏文卿面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

韩莳芳显然也没料到卫瑾瑜回如此当众与他撕破脸。

尽力维持素日的泰然,道:“瑾瑜,你狡辩再多,都抵消不了,你当众污蔑陛下这一大罪。陛下与长公主姐弟情深,天下皆知,陛下待长公主的情谊,更是无人不晓。你倒是说说,陛下有什么理由谋害长公主?”

“他当然有理由。”

一道苍老而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一望,原是白发苍苍的太后,身着隆重朝服,手拄拐杖,由穗禾搀扶着走了过来。

天盛帝定定望着太后。

百官因惊讶而忘了行礼。

“母后,连您也怀疑朕么?”

皇帝以哀伤的语气问。

太后苍眸平静,道:“皇帝,时至今日,你又何必再同哀家演这母子情深的戏码。”

“你容不下明睿,不过是因为先帝临终时,曾留给哀家一道密旨,上面写着,若有朝一日,你不堪重托,难以胜任国君之位,明睿可废了你,另立新帝。”

皇帝脸上如被抽了一鞭子。

太后道:“那阵子,你一直待在先帝殿中,侍奉汤药,若哀家没有记错,先帝说这话时,你其实就躲在殿中帷帐后,是不是?”

“你因为此事,对明睿耿耿于怀,纵然哀家与明睿对你付出再多真心,你亦不领情,并对我们心怀剧烈仇恨。”

“明睿坦荡,得知此事后,特意将你请到千秋殿中,当着哀家与先帝、列祖列宗的面,将那道密旨焚毁,好消除你的疑心。”

“你当时跪在地上,抱着明睿,放声大哭,并发誓一定会做一个明君。”

“哀家以为,你终于信我们母女对你的一片真心,没想到,你依旧容不下明睿。”

皇帝笑了声,道:“朕对皇姐之心,天地可鉴。”

“朕知道,母后素来不喜朕,母后愿意如何说,便如何说吧。”

太后也悲凉笑了声,道:“你说得对,哀家从来不喜你,不喜你的自卑懦弱,不喜你的多疑敏感,更不喜你那个母亲。若非明睿一力坚持,哀家绝不可能扶你上位。”

“不过,时至今日,哀家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的女儿太出色,只恨先帝自负糊涂,更恨先帝去后,这大渊的江山后继无人,竟需要哀家的女儿用羸弱的肩膀撑起。”

语罢,太后目含无限悲悯望向卫瑾瑜所在,伸出手,道:“好孩子,在这些事中,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如今你大仇已报,过来皇祖母这边,好不好?”

“你母亲已经离开,你难道忍心,留皇祖母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么?”

自从卫瑾瑜站到城墙上那一刻起,太后已经明白这个孙儿想做什么。

卫瑾瑜没有动。

直至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一重重锁铐,一座座大山,从身上卸下的轻松。

他早就为自己想好了归处。

他知道,今日走出这一步,自己便断无活路。

所幸,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应该死去。在这个世上,除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谢琅,一个近在眼前的皇祖母,他再无别的牵挂和留恋。

但太后不一样。

就算皇帝咬死不肯承认罪行,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他也不能伤害太后一分一毫。

而今日之后,卫氏不复存在,皇帝人心尽失,谢琅只要有雍王在手,就能在西京安安稳稳地做平西侯,与裴氏赵王分庭抗礼。裴氏想要赵王清清白白地做储君,做皇帝,就不可能留下裴道闳这个污点。

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卫瑾瑜闭目,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太后,直接张开双臂,朝后倒了下去。

惊呼声四起,甚至有人影冲了过来。

卫瑾瑜已然听不到,也看不到,他只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衣袂被风吹得猎猎飞扬的声音。

卫瑾瑜缓慢扬起唇角。

只是风声之后,并没有预想中的坠地和粉身碎骨之痛。

他听到了战马嘶鸣,嗅到了蓬勃热汗混着尘泥的气息。

紧接着,就落到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脑袋依旧被磕得有些疼。

卫瑾瑜睁开眼,望着出现在上方的脸庞,一时疑在梦中,好一会儿,后知后觉流出两道水泽,问:“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