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娥一愣,“可那金龙才刚——”
“……”蔺负青漠然看了一眼顾闻香,与后者意味深长的含笑视线相撞。
他转回目光,对柴娥道:“顾鬼狼虽阴险,却不是拿拙劣谎话胡扯的人,那半血小狼的反应也非似作伪。这事不能耽搁。先开阵,我与申屠说一句。”
可还没等柴娥应是,蔺负青又摇了摇头,快速道:“算了,我亲自来开阵。城里可还有灵石储备?”
柴娥立刻道:“有,君上要多少?”
蔺负青一挥手,冷静道:“不是我用。先调个二十万两去城楼上布防御阵,不够去金桂宫找雷穹要。”
魔宫大殿幽森肃穆,魔君的脸颊浸在月光与森暗的交界中,像一把将欲在霜雪之夜出鞘的利刃。
他的眸子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动摇,嗓音镇静、疾速却不失平稳:“马上下禁令封锁城门,在城外的修士限他们一个时辰内全部回城!”
“城内能熄的灯全熄了,只留城楼上观测的灯火……叫巡逻当心上空,若有禽妖飞过统统击落下来。”
“要快,这回妖族出事怕是不寻常,不可大意,先做好自家的万全准备再去救人。”
不知从哪一句话开始,柴娥已经在定定地凝望他年轻的主君。
“嗯?”蔺负青甩个眼刀子过来,眸子闪着凛冽的光,“有话就说!”
柴娥嘴角动了动,渐渐晕开一个不知是悲是喜的笑,他怅然道:“……君上不走了啊。也就这种时候,您才舍不得走。”
“——什么时候呢还说这些?”
蔺负青气的骂他,“干活去!”
“臣,得令。”柴娥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后退两步,恭敬地行了礼,退出去了。
蔺负青转回大殿正中,单膝半跪下。他自乾坤袋摸出两块灵石,在掌心里碾碎了,就着这点溢散的灵流,手掌按在地上,迅速布阵。
顾闻香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摇头晃脑地道:“莲骨,你太惯着你的下属了。”
他手指往下指点,“我话就放这里,总有一天,你要把自己玩儿进去。”
蔺负青为集中精神闭紧了眼,眼睫快速抖动,“……是,你不惯着你下属,所以你就把上辈子为你死的小狼弄成这个样?”
顾报恩还在冰冷的大殿内昏睡着,无意识微张的口中虚弱地喘气。他四肢平摊开来,连身上脸上的血都没人给他擦擦。
这孩子脸上稚气未脱,乍一看很显小,这样狼狈的模样也很显可怜。
顾闻香却好不怜惜,反而道:“当然了。他要不能为我死,那么多年来我辛辛苦苦养只半血是为了什么?”
“鬼狼。”
蔺负青绘阵的手法不停,嗓音却突然冷下来,“我看过顾报恩的识海神魂,他忍受威压的折磨应当有很久了……西域妖族有异样,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
顾闻香抿唇而笑:“怎么,你是说我早就知道会有妖兽暴动,却故意瞒下?嗯……可我为何要这么做呢?”
“你在打森罗石殿的主意。”
“噢?什么主意?”
外面渐渐起了吵嚷奔走的声音,想来是柴娥已经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蔺负青没有回头去看顾闻香,他手指间符文飞舞如火花,照亮了空旷的黑暗殿堂。
“……森罗石殿,乃是与雪骨城相邻的古老势力。上辈子雪骨立城时森罗石殿已经覆灭,可今生还没有,这的确是个麻烦。”
蔺负青淡淡道,“那殿内弟子信仰半血邪神,性情激烈执拗。都说森罗石殿的信徒们宁可自焚于圣火之中,也不肯降服于外敌。”
“然与此同时,森罗的信徒又最讲究一个恩仇必报。当年圣女巫渺追随剑神叶浮叛教,身负大罪,可至今还有许多森罗石殿弟子在思念渺玉女……”
最后一个符文绘成,蔺负青倏然回首,一字一句道:“你之所以压下这个消息——宁可让顾报恩痛苦忍耐这么多天的精神紊乱,也要压下这个消息!”
“是想先看着森罗石殿落入绝境,最好任他们弟子死的七七八八,再由雪骨城前往救援,顺理成章地招揽一回人心,是吗。”
顾闻香:“……”
魔君用力按了按眉心,低声道:“……现在你突然说出来,则是因为……你知道说出来,我便走不了了,是吗。”
顾闻香笑了。
他上身往轮椅后头倚,轻轻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不会帝王心术,你只是不喜欢用。”
黑暗中,顾邪帝眯着桃花儿眼,望着那已经成型的阵法,悠然笑叹:“可是莲骨啊,你是有多天真,才觉着这个世道还能容你永远不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