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恍惚对影卫来说是禁忌。
但听说了那么多“顾老板”的事以后,影一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栋房子里没有主子的气息。
影一直接问等候在这里的保镖,“……先生在哪里?”
……
给大凉村的村民重新规划道路房屋的时候,顾庭深顺便让人给他也修了一栋小楼。
就在影一家不远处。
大凉村的冬天比云城要冷,好在屋子里很暖和,因此顾庭深倒也没感到不适。
晚饭后,顾庭深正坐在灯下看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来找他的人,就只有影一。
“进。”
房门被推开了,顾庭深看到影一沉默地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顾庭深对影一招了招手。
影一顺从地走过来,哑声回道,“……属下明天再去看他们。”
顾庭深不喜欢抬头看人。
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影一坐下。
影一顿了顿,恭敬地在他身边坐好。
顾庭深看了他一眼,勾住他的下巴问他,“嗓子怎么哑了?”
没想到主子竟然一下就注意到了,影一喉中一哽,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顾庭深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顾庭深不悦地问他,“怎么回事?”
他可不觉得现在的大凉村人,会让影一受委屈。
然而以往乖巧听话的影一,这次却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顾庭深微微挑眉。
这是,恃宠而骄了?
影一当然不是恃宠而骄。
顾庭深看得出来,他现在正拼命压抑着什么。
想到影一是在去梁笙家之后变成这样的,顾庭深隐约猜到了什么,倒也没再逼他,只让影一去酒柜中拿了瓶酒过来。
“陪我喝一杯。”
除了不说话,影一还是很乖的。
他开始乖乖陪顾庭深喝酒。
对于影一一杯倒的酒量,顾庭深已经深有体会。
因此,没过多久,他就看到影一的视线朦胧起来。
顾庭深放下酒杯。
影一见状,也本能地放下酒杯。
顾庭深这才又问他,“发生了什么?”
影一虽然已经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在主子面前失态。
但或许是因为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也或许是因为主子的声音太温柔。
以至于,当再一次听到主子暗藏关切的问话时,影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被泪水洇湿了眼眶。
“……怎么了?”
两辈子第一次见他这流血不流泪的影卫这么可怜的模样,顾庭深把他拉到身旁,温声问他。
影一虽然已经醉了,却还记得不能放肆。
因此只滑落下沙发,跪坐在顾庭深面前,哽咽着唤了声,“……主子。”
顾庭深轻轻“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难受?”
影一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
他似乎已经醉得厉害,脊背微微弯了起来,身形有些不稳。
顾庭深见状,刚想让他起来,就见影一缓缓抬起了手,小心翼翼地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衣角。
未出口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想看看,影一要做什么。
影一最终也没有碰到顾庭深的衣角。
他开始无声地流泪。
他明明是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此刻却屈着膝盖跪在顾庭深腿边,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泪珠却一串串从眼中滑落下来。
这是一个惯于隐忍的男人,连流泪都悄无声息。
若不是他就在顾庭深眼前,顾庭深都未必能发觉他在哭。
顾庭深曾见过影一许多样子,无论是前世浑身染血时的模样,还是今生被磋磨得形销骨立的模样,影一从未露出过一丝示弱的情,更遑论眼泪。
但或许正因为此,当看到他这样安静的,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的模样时,时隔许久,顾庭深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心尖都微微泛疼的感觉。
他倾身抬起影一的下颌,用手帕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安抚地亲了亲影一的嘴唇,“看到大凉村的变化,不开心吗?”
他离影一太近了,带着微醺酒气的呼吸打在影一脸上。
影一的呼吸滞了滞,拼命转动迟钝的大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开心,那就是开心。
既然开心,为什么还会哭?
顾庭深又问他,“那是想到你的父母了?”
影一又缓缓摇头。
顾庭深见状,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那是……因为我?”
影一的眼睛就又湿了。
顾庭深却笑了。
“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
他缓缓摩挲着影一的下巴,很快听到影一喑哑的应声。
眼中漫出点点笑意,顾庭深终于确定,“所以,你是因为感动才哭的?”
影一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立刻垂下眼睛,垂下头,用力擦了擦眼睛。
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顾庭深光是看着,都怕他把眼睛划坏了。
他很快掐着影一的下巴,让他重新抬起头来,果然看到影一的整张脸都已经被蹭红了,眼睛更是红得像兔子,在他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躲闪。
顾庭深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继续逗他。
他轻轻按住影一的后颈,影一顺从地伏在他腿上,整张脸都埋在顾庭深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似乎让影一很安心。
顾庭深发现,影一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
他轻轻抚摸着影一的脑袋。
“睡吧。”
……
第二天早上,影一再一次从沙发上醒来。
脑海中迅速忆起昨晚断片前的情景,影一倏地自沙发上坐起身来,四处打量。
这里似乎是……主子的书房?
影一记得,昨晚他就是在这里陪主子喝酒的。
但喝完几杯后,影一就完全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类似的事了。
上次是在枫叶国的疗养院中。
身为影卫,他竟然一再在主子面前喝断片……
一想到这,影一心中顿时惴惴,立刻想找顾庭深请罪。
然而他很快发现,主子并不在。
他找到随行的安保队长老李,问他,“先生呢?”
老李神色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对他指了指后山。
影一立刻穿好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天气不太好,山中下起了小雪。
影一家原本就离其他村民家比较远,住在靠山的地方,附近只有这一户人家。
后来重建时,顾庭深是让人在旧址的基础上翻新的,位置并没有变动。
因此影一很容易就找到了家后面那条通往山上的路。
这条路也是新建的,爬起来倒不像以前那么难。
影一很快看到了顾庭深的身影。
他站在一座墓前。
那是……影一父母的墓。
影一又想起昨天梁笙妈妈的话了。
她说,是那位姓顾的大善人找人把影一父母的骸骨找回来的。
从前大凉村山路崎岖,唯一的一条路修在峭壁上,紧邻着深渊。
谁都不知道深渊下有什么。
因而,当年影一父母的尸骸一直没有被找回来。
那种难受的感觉又出现了。
影一顿在原地,静静望着顾庭深的背影。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顾庭深很快侧过身来,淡声对他说道,“来了。”
影一沉默地走上前去。
“来祭拜一下你的父母。”
顾庭深把墓前的位置让给影一。
影一这才发现,墓前摆了不少贡品。
雪很冷,影一的眼睛似乎又有点被冻红了。
把这里留给影一,顾庭深去山崖边站了一会儿。
远远地,他看到影一在墓前磕了几个头。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渐渐被薄雪覆盖的苍翠山林。
这里的冬天很冷。
也不知道他那沉默寡言的影卫,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
影一祭拜完父母后,两人很快下了山。
吃过早饭后,因为知道影一今天还要去拜访那些帮过他的村民,顾庭深很快把他赶了出去。
因为早上吹了风,顾庭深虽然有内力加身,但还是想要泡个热水澡。
之前造这栋小楼时,他特意让人在后院造了处温泉。
下雪天泡温泉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闲来无事,顾庭深索性屏退所有人,打算泡一会儿温泉。
这是一处人造的温泉,并没有硫磺的刺鼻味道。
顾庭深眯眼靠在温热的圈池壁上,姿态慵懒地小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