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就像被毁了一半的十区。

所有人都以为,造成这一切恶果的人是薄临锋,是他让家园游戏化,才让十区变成了那个样子。

直至今日,他们才明白,并非薄临锋卑劣,想要去毁掉家园。

而是他冒了险,下了一击猛药。

保留增殖属性,才能在新家园诞生之后,让一个区域逐渐扩大为五个,八个……乃至十个区域。

——再造新家园。

血管已经被割破,连接点被摧毁。幸亏一区的地势最高,是它最快抵达的地方,只需要砍断一区里的连接点,其余区域就没有了。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眼前发黑快要失去力气。

反抗这玩意儿,耗费的精力比他们想象得难多了。

光是那份恐惧,就要把他们压垮。

还好在凶宅里面已经体会过一次了,不至于立即倒下这样丢脸。

他们不会丢盔弃甲的。

[00:00:30。]

最后三十秒吗?

薄临锋站在寒风里,半边身体都染上了鲜血。

那些并非支配者的鲜血,而是死去的玩家的鲜血。

他之前用载物铁水铸就自己的身躯,变得刚硬,如今用灸热滚烫的鲜血浇来,才彻底变得柔软。

“我,薄临锋,甘愿成为新家园。”

上方的东西发出了尖锐叫声,仿佛是计划已久的东西,就此功亏一篑的愤怒。

殷长夏这边早已准备完毕,便听到了薄临锋的声音。

那么沉重,他却选择以最轻的语气道出。

十位A级玩家的游戏内核,全都聚集到了殷长夏的手中。

虽然其余玩家也有一些,但必须要A级玩家手中的游戏内核才能生效。

创造新游戏,这是A级玩家的特权。

殷长夏心头升起一股悲凉,看向了和支配者极度相似的凶宅,大约只有用上它,才能对抗支配者吧。

“玩家殷长夏,自愿献出载物。”

“以全新十大游戏——”

“支撑新、家、园!”

所有玩家无不瞩目这这一幕,内心翻涌着波浪。

夏予澜再度失去力气,沉沉的倒在了地上,却止不住的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把家园的所有区域,全部变成殷长夏专属的,可控的游戏区域。

往后,家园,便只是由殷长夏所创造的游戏。

这种从未被人尝试过的事情,在殷长夏的手里逐渐具象化了。

薄临锋的身体在虚化,听到殷长夏的话之后,不由淡然一笑。

他的骨骼、血肉,全部被打散,逐渐被包裹成了钢铁的外壳,像是冉冉升起的一颗星星那样,成为了新的游戏大厅的环绕屏。

电力恢复,光污染亮起——

薄临锋位立到了旧日家园的中心,填补了旧家园腐化时,游戏大厅消失而带来的巨大凹陷。

那是当初旧家园的心脏。

就算薄临锋不把旧家园变成游戏,它也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

则焕发新生。

一切开始转变。

支配者十分不甘,仍想要继续停留在一区。

红绸和光柱更多的降落地面,就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些蠕动的血管和口器,初初看过去比任何东西都要来得震撼,且带着一股神秘的令人惊恐的压迫感。

光是注视都极其困难,何况还要大逆不道的挣扎。

然而这里已经算作了新家园,充满了新生活力,不再受到干扰。

“交给你了,殷长夏……”

薄临锋的使命结束,便交棒给了殷长夏。

作为核心的载物凶宅,撑起了一切。

十位A级玩家的游戏内核,三三组合,开始飞到了旧家园的每一块区域。

殷长夏像是一个正在处理庞大数据的机器,面上无悲无喜,陷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他竟然在同时——创建十个游戏!”

“或许今后不再是A级玩家殷长夏,而是家园游戏设计者殷长夏。”

众人全都伤痕累累,不由相视一笑。

他们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那个黎明。

无数的感情如溪流汇聚成大海那般,在心头交织了起来,令他们不仅有憧憬,亦有些后怕,

但更多的……

目睹了不可能之事变为可能的哽咽。

天空逐渐变高变远,随着那东西的往上而去,更像是将它驱逐出这里。

它仍旧想要捣乱,却因被砍断了连接点的血管,而最终无力败北。

[新的游戏已形成。]

天光乍泄,黎明始来。

在游戏时间清零之后,所有的一切全都稳固。

[恭喜玩家殷长夏成功通关A级游戏‘家园’。]

漫长的沉寂。

随之而来的,则是剧烈的欢呼声。

“活下来了……哈!”

“终于赢了,是我们赢了!!!”

太过漫长的战斗,已经让他们精疲力竭,所以当这份胜利来临的时候,才会显得那样珍贵。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和兴奋。

凶宅成为伫立一区最大的建筑之一。

这是十个游戏的内核,所有玩家皆不可进行破坏。

时瑶凑到了殷长夏的身边:“夏哥,我们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然而殷长夏始终没有反应,她的笑容一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了?

作为设计者的殷长夏,却迟迟未能找回意识。

[鬼物……]

[正在充填十个游戏。]

[无法设置为完全安全区域。]

[游戏太多……时间太短……十个,全是空壳。]

怎么回事?

为什么殷长夏的声音,会直接出现在他们的脑海当中?

时瑶很快就明白了,也许不仅仅是她,包括家园内的所有玩家,皆听到了这个声音。

就像当初游戏直接为他们传达着信息,殷长夏也同样可以做到。

难怪他们感觉违和,游戏时而坑害他们,也时而拯救他们。

一开始游戏就是两拨!

一波是上面的旧日支配者,想要借由玩家降临人世;一波是化作游戏的玩家,受到支配者约束的同时还在不断传达信息给他们。

于是——

便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深渊和拯救。

支配和挣扎。

而如今,他们身处于殷长夏所设计的游戏当中,自然能够听到殷长夏的声音。

宗昙自他的右手而出,重新回到了那具身躯当中。

他胸前的玩家编号,并未被支配者收回。

他拥有了玩家的身份。

可现在的他不过是魂体,从那具身体出来之后,就无法再次进入。

“没关系。现在的游戏还只是空壳,接下来,便由他们的手亲自充填。”

宗昙脸色变得难看,心底生出了万分的害怕,“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再这样下去,殷长夏会怎么样?

透支……过度?

宗昙前所未有的慌乱,哪怕凶宅之中已经伸出了锁链,要把他带到当初凶棺存放的房间,宗昙也没有任何的行动。

他只是满脸恐惧,死死的看着殷长夏,害怕自己错过殷长夏任何微小的变化。

身为鬼王,怎会生出害怕?

前所未有。

然而因为殷长夏,这种怯弱的感情,却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宗昙的身上。

他只为一人怯弱。

时瑶也急忙说道:“是啊,夏哥。”

殷长夏没再继续坚持,虽说是同时创建了十个游戏,但只剩下一个空壳,一切都尚未完善。

殷长夏意识恢复的时候,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在快要昏睡过去的前一秒,他瞧见了天边的黎明,以及所有同伴们的充满了血污的脸。

至少……

他不想去死。

他的宗昙,如果他真的会死,他该怎么办?

他会发疯吧。

前所未有的痛苦。

殷长夏极度的渴望着——

想活下来。

谁也好,让他卑微祈求也好,让他活下来。

过多的消耗,便借由时间来代替吧。

殷长夏挣扎着不想失去意识,眼底满是泪花。可现在宗昙是魂体,他连简单的拥抱也无法做到。

直至最后,殷长夏用左手死死的握住了右手,却转瞬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一睡,便是两年。

殷长夏从过于浸长的黑暗之中,感知到了一抹阳光的照射,却连半点温度也没有,就像是一场无法触碰的幻梦。

他颤动了一下手指,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像是……任叔?

任叔表情无比痛心:“江听云,你别仗着自己智障,总拿小蜘蛛偷东西吃!我好不容易抓的小鬼,全都被你给吞了!”

“夏……夏,又不醒。”

江听云委屈的喊,“饿。”

任叔:“都第三次了,事不过三,我怎么可能还原谅你!”

江听云呲牙,跑到了殷长夏的房间:“你……不是……夏夏熟人………的话,就吃了……你。”

任叔额头青筋凸起:“现在还学会威胁人了??”

他记起自己两年前见到殷长夏时的场景——

那些人,几乎是把殷长夏给抬到了他的家里,并且告知了任叔发生了什么事情。

灵异复苏并未被完全扼制,还有些细小的苗头。

只是大的火苗,已经被殷长夏掐灭。

任叔听得惊心动魄,后怕不已。

自此之后,任叔便开始照顾起了殷长夏,并顺道开始重操旧业,在现实世界捉鬼灭鬼。

然而没多久他便发现……

江听云这小子缠上来了。

那次大战后,除却拥有身体的江听云还醒着,其余半鬼干皆是陷入了沉睡。

任叔起初是害怕的,虽说他在道门也被称之为大佬,但在半鬼王面前,就是端茶送水的小弟,被人一根手指就能收拾了他。

但渐渐的,任叔突然发现,江听云并不能伤害到他。

从时瑶的口中,任叔得知了陆子珩重新选择当了镇棺人的事,便猜测这大概就是原因吧。

任叔抽了一晚上的旱烟,而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时常摸着一张老照片不停叹气。

而后他在看江听云的表情,便不再那样战战兢兢。

不过,江听云真像是个讨债鬼!

“发威什么呢,就是骂了你两句,至于吗?”

任叔走到了殷长夏的床边,拿起旱烟在床板上打了两下,里面的烟灰便刷刷的落了下来。

任叔唉声叹气,气氛突然降到了冰点:“小祈都两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江听云可怜巴巴的喊:“夏……夏,饿。”

任叔:“……”

每天都要喊一遍,也不嫌烦。

但任叔明白,江听云现在就这么点儿思考能力,这是他呼喊殷长夏快点醒过来的方式。

“也许……”

任叔脸上满是痛苦,“小祈醒不过来了。”

这话他无法在宗昙面前说。

殷长夏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待在游戏,那些东西是以他为蚕食。

他从只供奉凶棺,到整个游戏,这对于他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唯一的欣慰便是游戏可以自行运转,虽然不多,偶尔还能为殷长夏带来一些阳寿盈余。

殷长夏本就陷入昏迷,自然不能让他的身体再恶化了。

宗昙从离开殷长夏为他造就的那具身体过后,便无法再次进入,只能以游戏boss的身份镇守家园,被凶宅所束缚。

他们无法相见。

任叔眼神微闪,偶尔想起了时瑶描述中的宗昙的样子。

真是死气沉沉得……让人心惊。

就像是干枯的荒漠,毫无任何生机,连偶尔喊他几声,也是沉默不语。

“小祈再醒不过来,先撑不住的不是我们,恐怕是宗昙……”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了殷长夏的手指再度弹了几下。

任叔:“!!!”

任叔立马跳了起来,连手指被烟灰烫伤也没在意。

虽说刚说完那句话就被殷长夏的反应打了脸,但他却觉得被打得舒心,被打得愉快。

任叔:“小祈,你是不是有意识了?”

任叔紧张兮兮的守在床边,憋了一口气,唯恐呼吸声过大。

然而接下来,却再等不到殷长夏任何的反应,仿佛刚才的反应不过是一场幻影。

任叔有些泄气,坐直了身体,不停的叫着烟一口一口的抽了起来,表情里满是惆怅,“看来是我想多了,都两年了,又怎么可能突然就醒了。”

咚咚咚。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在听到外面的响声后,任叔疲惫的起了身。

“哎哟,郑玄海那小子又来了?”

任叔回过头叮嘱着江听云:“还是老样子,小祈有任何动静,立即告诉我。”

江听云似懂非懂的点头。

任叔:“……”

他纵使有些不放心,还是先走出了这间屋子。

看向天边时,落霞已经染满了一大片。

秋天尚未过去,枫叶已经全红了,地面还布了一层白霜。

层层叠叠的艳丽堆积着,迟早会在冬日之前腐化成污泥般的色调。

郑玄海站在门口,侧脸是一道深深的疤痕,头发被剪得极短,身材高大得遮住了门口的光线,显得极具压迫感。

短短两年的时间,已经让他初具威压了。

“他怎么样了?”

任叔满心苦涩:“……嗯,是没醒。”

郑玄海:“……”

只要一提到这个话题,无不只有沉默。

短暂的交谈之后,任叔又接到了时瑶打来的电话。

这段时间总是这样,不是这个便是那个,时时刻刻观察着殷长夏的动静。

任叔一边招呼看郑玄海进入屋子,—边对电话里的时瑶说:“放心吧,没事。你们那边还有得忙,相信我能照顾好的。”

任叔正讲着电话,再走进殷长夏那边的屋子时,却只见到一团乱的被窝,和早已不见踪影的殷长夏。

任叔睁大了眼,手指颤巍巍的指向了前面:“小……小祈!”

电话里传来时瑶疑惑的声音:“任叔,怎么了?”

任叔:“啊啊啊,小祈醒了!”

殷长夏昏昏沉沉的一路朝着山上走,夜色快要压过残霞,即将彻底暗下来。

他的身体太虚,却只想去往那个地方。

——凶宅所在之地。

江听云仍旧傻乎乎的跟在他的四周,好似脑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殷长夏醒过来的事。

他左看看,右看看,专注而认真。

这灼热的视线,让殷长夏停下了脚步,无奈的问道:“怎么了?”

江听云:“啊!真的是……夏夏!”

殷长夏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

脑子短路的江听云,还真是可爱。

不过想起江听云恢复记忆之后的决绝和绝望,殷长夏深深看着他:“你还想要恢复记忆吗?”

江听云单纯而渴望的说:“想。”

执念不会停止。

所以江听云只要没有彻底死去,便将在这种悲惨的循环中,一遍遍的受到伤害。

这已经是第二个循环了。

殷长夏深深的承诺:“那我……一定保护好你。”

江听云不太懂,但他愿意相信殷长夏。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映满了此刻殷长夏的模样。

他忽然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