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知道?
他绝不可能知道!
薄临锋沉默不语,只是整个人却如出鞘利剑,尖锐的气场快要刺伤众人。
“殷长夏,你懂你自己许下了什么样的愿望吗?”
那双向来不被任何人激怒的眼瞳,此刻正如冬日寒星般泛着冷意。
周围满是沙沙声,聚集在上方的黄沙颗粒重重朝下砸落。
倾倒的黄沙像是瀑布一般,落于薄临锋身后。
他的气势极强,危险也通过倾倒的黄沙,而变得具象化了起来。
风声、呼吸声、树叶和黄沙撞击声……无不彰显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时钧曾是薄临锋手下,对薄临锋有着本能畏惧。
只是他也没见过这样的薄临锋,说明殷长夏的确触及到了薄临锋的雷区。
被激怒了?
那不正好!
这说明局势正在缓慢的流向他们。
下方巨树的庇护所快要整个被沙海淹没,所有人都被掩埋在难忍的灼沙之中。
他们的身体因为流沙的缘故,根本无法站稳,还要分神艰难的控制着载物,这才没让最后的一半树干的巨树塌落。
“快些啊!”
“游戏难道没有听到殷长夏的话?为什么还没动静?”
他们满脸痛苦,却全都伸出手,托住了巨树树干。
只为了上方的殷长夏!
树叶被灼沙砸到的时候,不由轻轻颤动了起来。被砸得久了,树叶也开始被烤焦。
苏摩的脖环为殷长夏挡住了大部分灼沙,形成了一个伞状的保护圈。
殷长夏见游戏没有动静,便一声声的质问了起来———
“怎么了?最后一个奖励,你不打算实现了?”
“破坏规则你还能落地吗?”
“红绸是血管,光柱是食道,这期间你害了多少玩家?既然你违背了已定的规则,就该把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游戏似乎沉默,并未立即回答殷长夏的话。
它极度不甘,却没想到殷长夏能从虎口夺食。
久久,那个机械而冰冷的声音,才缓慢的开口:[请所有A级玩家确认,是否将游戏内核转让给殷长夏,契约书已生成。]
这声音仿佛源自直古和旧日。
它高傲的神状,宛如狂妄的支配者一般。
在脑海里响起的时候,所有A级玩家都浑身颤栗,就像是从灵魂深处而来的声音。
殷长夏咬着下嘴唇,让疼痛使自己清醒。
这誓约一样的台词。
游戏纵然让步,却没有彻底答应。
“事到如今,竟然还想为我设下障碍?”
殷长夏满眼的讽刺,却很快变得平静,对底下的人喊道,“时钧,帮我摇醒李蛹。一直带着他,现在该收取代价了。”
树下的时钧已有大半身体被埋在沙海当中,到了最艰难的时候。
时钧突然接到了殷长夏的命令,下一秒,黑色的契约书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浮在了半空中。
上面全是难解的语句,根本看不懂写了什么。
但契约书……
真的管用吗?
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还偏要造出什么狗屁契约书。
时钧铁青着脸大喊:“殷长夏,你到底怎么想的?转让游戏内核,必须要经过既定规则,用对赌协议才行。契约书什么我从来没听过,保不准儿又是制造出来的圈套!”
他还未忘记,‘游戏’是如何利用玩家的。
敌人不可信。
越到这种时候,越是要谨慎行事。
“这份契约书一定会生效。”
殷长夏一字一句道,“我第一次瞧见它,是在报名场,我和宗昙的婚契!”
宗昙:“……”
纵使在和薄临锋的对战之中,他仍旧心系着这边,听到了殷长夏的声音。
两人的脑海里响起了那毕生难忘的一句话——
婚契已成,不死不休。
规则对双方生效,不仅仅约束玩家,也同样约束了支配者。
这便是它‘落地’的‘代价’。
不然,它也不会弄出最后的游戏,将整个家园变成厮杀的战场。
伤亡。
奖励。
互相约束。
缺一不可。
时钧表情沉重得犹如铅块,陷入了巨大的仿徨当中。
他无法像殷长夏一样,在这种时候还能分析那东西。
光是接受这些庞大的信息量,就让他足够吃力。
时钧紧咬了牙关,在这种时间脑子下意识的做出了选择,望向正在扶着巨树的时瑶。
真像是狂热信徒啊。
若是众玩家以游戏支配者为神,时瑶自始至终便只以殷长夏一人为神。
时钧闭了闭眼,最终选择相信殷长夏。
“行吧,我同意就是了。”
“我给你我的游戏内核,并且放弃A级玩家身份!”
时钧遵从了殷长夏的指令,费力的在沙海里走动,想要唤醒李蛹。
在这种地方,要想迈开脚步,都成了极大的难事。
所幸李蛹离得并不算远,只是短短的五米之隔。不知过去多久,时钧精疲力竭,终于走到了李蛹的面前。
时钧踹了他好几脚:“喂,给我醒过来。”
他在踹李蛹的时候,又迅速看向了那边——
薄临锋正全力突破着宗昙的防守。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靠近殷长夏。
薄临锋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被打乱,几缕垂在了额前。
他平静的表情里,染上了几分癫狂。
那么凛厉而急躁的攻击,时钧也是头一回看见。
薄临锋是A级玩家第一人,从不会这样失态,竟然被殷长夏逼到了这般田地?
他无法通过的铜墙铁壁,终于有了锈迹。
时钧的血液在此刻沸腾了起来,想起自己初到一区的悲观。
但这并不是浩荡赴死,而是用自己的双手争夺未来。
直至如今,他才终于有了胜利的念头。
想赢、想赢、想赢!
哪怕游戏支配者给出的条件,薄临锋不会答应。要想收集所有A级玩家的游戏内核,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过……
那可是殷长夏。
这是他们渡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不会再有更多的时间了。
一切为了黎明!
“殷长夏,一定要让我看到初升的太阳。”
时钧艰难的抬起了手,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狠狠的摁在了上面,“游戏内核而已,我全部托付给你了,殷长夏!”
这句话成为最大的转折点。
随着时钧的话音落下第一份契约书已经签订成功。
三颗游戏内核,果然从他的手中离开,迅速飞往巨树之心。
第一份契约书的生成后,更多的契约书从一区顶端飞至A级玩家所在之地,形成了几道漂亮的弧线,就像是划过黑夜的流星。
其中,还飞向了十区——
陆子珩所在的地方。
不过那份契约书更为特殊,乃是象征鬼物的紫黑色。
契约书上燃烧着火焰,根本不像现世之物。
情况在好转。
殷长夏明白契约书来源于上空,那还未落地的‘邪物’。
它正在全方位的打量着殷长夏,那种巨大的恐惧感落到了他的身上,宛如在被旧日的支配者一寸寸的,从内脏到骨骼到血肉的打量。
殷长夏笑得勉强,额头布满冷汗:“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
他毫无抵抗的放任了狂气值。
傲慢!
这是抵御恐惧最好的手段,却在恐惧的强压之下,狂气值也在飞快增长着。
可这份压力,终究会转移到宗昙的身上,他必须尽快拿到所有A级玩家的游戏内核。
“时钧,我答应你了。”
“接手你的游戏内核,同样也接手你的未来。”
“我一定让你看到那个初生的黎明!”
这场黑暗,持续太久了。
与此同时,更多的游戏内核抵达了殷长夏的手中。
到最后,仅剩下还在昏迷中的裴铮、李蛹、黎靖、薄临锋四人尚未给出。
场面变得安静无比,只剩下了那沙沙声,以及树叶晃动的虚影。
薄临锋眼皮直跳,没想到殷长夏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不光是殷长夏。
陆子珩、符万清,这两人从一开始就联手了,只为给殷长夏创造出最好的局面。
薄临锋下颚青筋凸起:“……你们竟然将一切都赌在了殷长夏的身上。”
不然以自己的实力和布置,也不会被打压到如此地步。
薄临锋情绪开始波动,不再宛如一潭死水。
灼沙大面积落下,那倾倒的架势,似平要把他们所有人都掩埋进去,为他们造出一座巨大坟芋。
众人感受到了痛苦。
那是薄临锋的祖先们曾经的感受。
那种被常年埋于地下,受到虫蚁啃噬、洪水侵吞、冰霜凝冻,以及……身处于乱葬岗之中,无法得到解脱的孤独和窒息。
巨大的压迫感,随着坟茔的生成而直冲而来。
外围已经堆积妥当,只剩下那一半尚未压垮的巨树之心。
而灼沙竟然开始幻化成白蚁,钻到了树干当中,尽情的吞噬着他们最后的庇护所。巨树产生了晃动,绿莹莹的树叶瞬间化作一团焦黑,散落在风中。
薄临锋眼神冰冷:“来不及了,殷长夏,无论你怎么抵御支配者都是无用功。从你打破游戏的那一刻开始,时针就在快速朝前拨动,我们之间没剩多少时间了。”
殷长夏站在上方,透过重重焦黑树叶,和薄临锋遥遥相望。
“现在才感到焦虑了?那薄队就赶紧交出自己和黎靖的游戏内核啊。”
薄临锋:“现在的场面,你觉得是你占优?”
他的手朝前一指,坟茔快要彻底形成。
那里面全都是他的人质。
殷长夏:“……”
如此僵持,根本不是办法。
殷长夏—改嬉皮笑险,凝重的看向了薄临锋,语气也低沉了三分:“除了拿我和裴铮当新家园的支柱,你竟然没想过其他任何的办法?”
他的问话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薄临锋的实力远比他遇到的任何人都强大,却甘愿在支配者的强压下遵循它给出的规则。
为什么不去打破?
“不然呢?”
薄临锋死气沉沉,像是附近那些即将燃烧殆尽的铜钱冥币,“你不会懂的,它不会让你这么容易达成夙愿。不论你做什么,永远会差一环,这便是那东西赋予我们的绝望。”
这或许才是他们头一次直达心脏的对话。
殷长夏:“拥有实力的人毫无作为,反倒底下弱者扛旗呐喊………难怪,它欺人至深,将我们所有人都看做虫子。”
薄临锋:“……”
他无法反驳。
薄临锋一直孤独的领导着所有人,坐在这个位置承担着真相的重量。
而感受最深的……
则是绝望。
薄临锋早就在脑海里梦见过无数次现在的场景。
就像是一个无法被打破的预言,从七年前一直如此。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薄临锋缓步走向了巨树之心,周身压迫感更足,连上方倾倒的灼沙都没放在眼里,亲自步入准备好的坟茔也毫不在乎。
“不反抗的原因,是知道那东西有多强大,稍有不慎我们连虫子都做不成。”
“殷长夏,别做无意义的反击,你不会成功。”
殷长夏无法理解,看薄临锋的眼神终于变得厌恶。
他和他不是同一类人。
甚至毫无交集。
他永远做不到薄临锋这样的思考,正如薄临锋无法理解他的行动一样。
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一件又一件事浮现在脑海,最终如洪流冲垮堤坝那般,掀起了殷长夏诸多的情绪,令他整个人变得激烈。
“所以我就该像个被驯养的家畜一样,温顺的接受一切?”
“就算我们是虫子,我们被战胜过吗?没有!我们被彻底消灭过吗?没有!作为虫子里的第一人,你却连仰一仰头,看一看那鬼东西都做不到!”
“说到底,这只是独属于你自己的软弱,不要牵扯所有人!”
正在支撑着巨树的时瑶突然哽咽了起来,连曹登也眼含热泪。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的帮助殷长夏?
这不是叛变。
比起软弱,他选择了勇气。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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