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辛托斯蒙在云絮下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讲不清心里的滋味。
之前他克制地不让自己说明计划,原本只是以防万一,其实没怎么想过卡俄斯会出岔子,没想到倒是真防上了。
身下的云絮无比柔软,一如既往,雅辛托斯强制自己压下所有情绪,闭上眼睛,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大概是从今日起,最后一个安稳觉了。明天开始,他就得全身心投入备用计划,没什么好说的,就……希望自己不要心软吧。
…………
雅辛托斯生前死后加在一起活了几百年,看到过不少痴男怨女,以前总想不明白怎么老有人一陷入感情就失去理智,因为爱人的几句歉意和保证就傻傻回头,重复掉进同一个坑里的。他在阿波罗那儿就从没体会到这种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直到遇见卡俄斯。
毕竟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挑剔,卡俄斯对雅辛托斯的照顾都无微不至到能令塔尔塔罗斯都发指,并且的确是纯粹发自真心。
尤其是后来卡俄斯大约是意识到自己惹雅辛托斯不悦,几次三番表现出主动示好的意味,眼巴巴的有点可怜。
有那么几个瞬间,雅辛托斯几乎维持不住冷战,但他的理智及时控制住了这种心软的冲动,凭着对斯巴达的责任感回到自己的工作位上,强行忽略踟蹰的卡俄斯。
这其实挺难的,所以某回再次因为分散注意力导致实验出错后,雅辛托斯硬下心肠要求卡俄斯和自己保持距离,然后再次因为对方真的眼巴巴照做的模样悄悄心软了大半天。
在那之后十来年,他们始终保持这种冷战,有且仅爆发过一次争执。
卡俄斯问雅辛托斯为什么要保持距离,雅辛托斯问卡俄斯为什么不愿陪他去人间,双方没一个能答出对方的问题,沉默之后,雅辛托斯照顾到彼此的体面,先行转身离开。
其实卡俄斯问的问题挺好回答的,答案也很简单。
为什么要保持距离冷战?因为他怕自己即便知道卡俄斯打算将他禁锢在深渊,仍然沦陷。
毕竟卡俄斯的感情极为纯粹,没有功利,沉稳可靠,这偶尔会让这段感情中最致命的问题显得似乎可以被容忍。
但其实并不。
金色的鸟笼再温暖华丽,也掩盖不住它是牢笼的本质,雅辛托斯从不是为了爱情会舍弃自由和责任的性格。
至于雅辛托斯问的为什么不愿陪他去人间……来自卡俄斯的回答可能更复杂一点。
在此之前,雅辛托斯才提过什么转生门和逆转时间,卡俄斯总疑心雅辛去人间是为折腾这些做铺垫,而他着实、着实不希望雅辛托斯做这些。
不希望的原因捋起来其实很琐碎,很微末。
很难说得柔肠百转、荡气回肠。
或许还有点和至高神的身份不太配适的小心思、牛角尖,说起来很窘迫,会有些丢人。
这其中稍稍比较好说出口的原因是,卡俄斯觉得雅辛托斯为了其他人已经付出得够多,不希望雅辛托斯再继续奔波。
剩下的都是他的胡思乱想,卡俄斯自己想来都觉得矫揉造作、自我嫌弃。
比如说,回到过去,雅辛托斯如果受到影响忘却了一切,那二十岁的、年轻的雅辛托斯,还是不是他所爱的历经波折的这一个?
如果他不爱雅辛了呢?
如果……雅辛不爱他了呢?
他没法不产生类似的联想,因为少有的几次,雅辛托斯在他的有意引导下谈及阿波罗,自始至终也没说过一句有关阿波罗的坏话。
理性告诉他,这是有风度的表现,但……就算他幼稚可笑、拈酸善妒、小鸡肚肠吧,他始终没法放下这个念想。
因为按照雅辛托斯所描述的故事,当初他是如何喜欢上阿波罗的,正是自己如今如何喜欢上雅辛托斯的。
“嗯……你怎么老爱问这个?”雅辛托斯回答他的追问时,脸上的神情是一如既往地懒散随意,看起来似乎放松自然,但卡俄斯知道,就算是毒发的时候,雅辛托斯也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状态,“我想想……啧。其实挺难说的,你听我描述过斯巴达的风俗吧?那里就像个铁血的军营,整个城邦就是一支军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那种环境,周围都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军人,阿波罗他和斯巴达的整个大环境大相径庭。”
“嘶……时间隔得太久远了,你猛然一问,我都不记清当时的情况……总之就是某天,他突然闯进我打猎的森林,主动跟我搭话。他这个人和我平时遇到的斯巴达人完全不一样,会很爽朗地大笑,会很活泼地蹦来蹦去,反正就是斯巴达的对立面。你要是用肃穆、严苛、坚硬来形容斯巴达,那阿波罗就是阳光、积极、好像始终都快快乐乐,没什么心眼。”
最开始听这些的卡俄斯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但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后来某次他去找塔尔塔罗斯拿祭品,对方随口问了句他和雅辛托斯的初遇,听完擅自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了一番总结:“所以,你就是这么喜欢上他的?你在无聊的深渊里沉眠,突然闯进一个和深渊格格不入的亡魂,你越观察越觉得他那些和单调平泛、一眼就能望见边际的深渊不同的特质令你挪不开眼……瞪我做什么?你自己说的,觉得他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无法被观透和掌控、他的意志就像一团明亮的、不会熄灭的火……哪点不是和深渊刚好相反?”
卡俄斯想反驳,又无法反驳,这总结让他格外不喜。
因为他突然发觉自己和雅辛托斯的相遇,简直就像雅辛托斯和阿波罗相遇的翻版。
闯进斯巴达的阿波罗、闯进深渊的雅辛托斯……虽然将阿波罗和雅辛托斯对比,将斯巴达和深渊对比,没有任何意义,不具有任何对比性,但他忍不住就想:
近乎相同的场景,他是那样……那样地喜欢雅辛,喜欢到一想到能够和雅辛托斯在深渊相伴至永恒,黑暗单调的深渊都变得可爱。雅辛真的能对阿波罗一点感情都不留?
也许能的,毕竟一百个一千个阿波罗加起来,都没法和一个雅辛相提并论,雅辛又怎么会喜欢上阿波罗?不可思议。
但他将这份不可思议表述出口,塔尔塔罗斯又神情复杂地询问:“你觉得你作为始源神,喜欢上一个人类亡灵就很可思议?我一直以为你没有这种感情。”
“……”卡俄斯没了言语。
他是将心比心,后来几次忍不住旧事重提,询问关于阿波罗的事,甚至故意往阿波罗的错处上引,但雅辛托斯都从头至尾不曾说过阿波罗的不是。再加上这个人又经常将天大的事说得轻描淡写……
其实他也知道,这些胡思乱想,说起来太矫情、太幼稚。
不像是始源神,倒像是受情所困、敏感造作的小姑娘。他烦恼的同时,又对如此烦恼的自己感到窘迫嫌弃,再加上他一向沉闷的性格,就更难诉诸于口。
所以当雅辛托斯反问他的话时,他着实是憋闷了一段时间,无从开口。这要怎么说呢?
问“如果回到过去,你失去记忆,我又不幸迟到一步,你跟阿波罗已经相遇,我和阿波罗之间你选谁”?
倒不如让他顶着命运的金线一个人在深渊自闭到死算了。
他当时僵在原地沉默,自我斗争半天,始终无法把这些心理过程说出口。后来又几次启唇,想要为自己辩解,说明即便存在着这些纠结的思绪,他当时其实仍在心里想:如果雅辛再将去人间这个要求讲第三遍,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但这话辩解的意味太浓,而且同样是他厚不起脸皮说出口的心理,同样听起来牙酸又矫情,卡俄斯张着嘴尝试了片刻,终究还是归于沉默。
日后卡俄斯再回忆起自己当年的行为,只能将这评判为痛了,但还不够痛。
这都还死死扒拉着脸面,是指望雅辛钻进脑子里把这些藏到犄角旮旯里的寒酸玩意儿挖出来读?
但当时的他显然还没这个想法,一厢情愿地觉得他们之间的时间还长,自己能慢慢地做心理建树,然后在适当的、自己准备好的时侯,将这些心思铺陈开。
这一适当一准备,就准备到了某日,雅辛托斯的备用计划筹备工作宣告结束。
雅辛托斯完成三次清点后,不自禁地晃神片刻,随后不知出于什么样心理,他倒了回去,再次从头清点了一遍。
给回溯时间准备的金线,完成。
给金箭准备的“以牺牲对他人的伤害为代价,转化为对命运的伤害”的金线,完成。
并且已经融合进金箭。
给自己准备的三条金线。
第一条是“不受任何神明的神力的控制”,完成。
并且已经融合进身体。
第二条是“与金梭融合”,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