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赫拉克勒斯在酒窖的墙上摸了一下,点亮不知道从哪个海域薅来的夜明珠:“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也遇见过?”

雅辛托斯为赫拉克勒斯的用词挑了下眉:“我没有,但我允诺要帮她忙的人有。”

“珀耳塞福涅?”赫拉克勒斯再次出乎了一下雅辛托斯的意料,“我也不是全然跟外界隔绝。而且酒馆里的酒鬼翻来覆去就喜欢拿那一两种话题当下酒菜。”

雅辛托斯明智地没问“是什么话题”这种废话,只继续道:“我的另一个朋友也有过。他是一名……嗯,他身上混杂了人、狼、吸血蝙蝠、神明四种血脉。”

“哦,”赫拉克勒斯见怪不怪,“那他要么恶贯满盈,要么活的很痛苦。不过这里既然是爱丽舍灵地……那他大概是后者。”

“……”雅辛托斯顿了一下,“他告诉我,从年幼的时候,他就很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摆脱这种痛苦,但一直没胆子对自己下手。期间他试图找不同的人杀死他,都没有如愿,最后他选择了上吊自尽,也就是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

原本雅辛托斯还想解释一下,命运的注视究竟包含着何等恶意,赫拉克勒斯却带着嘲讽地卷了一下唇:“注视他这个怪物终于了结自己的生命?终于为民除‘害’当了一回英雄?”

赫拉克勒斯的语气里带着一分悲意,有几分冰凉,这讥讽却不是冲着无名去的:“如果你早些年跟我说这个话,我会告诉你少喝点酒,少听故事。但……”

雅辛托斯的话显然戳中了赫拉克勒斯的某处痛点,他双手拢在一起,带着几分痛苦的意味:“你既然是从珀耳塞福涅那里来的,那肯定知道几十年前我曾冒险带老师离开过一次冥界,为此拒绝了行宫的邀约。”

“宙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我那时候好不容易托赫尔墨斯在诸多神明中找到具有治疗能力、愿意出手帮忙的人,原本带老师去见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希望他能够帮助老师缓解病痛,稳定残魂,但阿斯克勒庇俄斯看完以后却告诉我,他试了很多本该行之有效的办法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暂时切断老师的痛觉。”

事实上,阿斯克勒庇俄斯说得更残酷一些。

医神看着喀戎的残魂,神情几乎是怜悯的,在提供完切断痛觉的选择后,没忍住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放他体面的离开?”

没人能想象当时赫拉克勒斯是什么心情。

喀戎是因为他误射的金箭而饱受痛苦,不堪忍受下宁愿替代普罗米修斯,放弃永生获得解脱。

这种痛苦,明明因为死后被宙斯升上天空成为人马座而解除了,偏偏又因为他不愿意向宙斯交出金箭,喀戎被宙斯打下冥界而卷土重来。

失去人马座的神格庇佑,已经在生前放弃了永生的喀戎跟脆弱的人类亡魂没有任何区别,痛苦之下,心神失守,即便有赫拉克勒斯的全力照料,仍然魂魄溃散,只剩下几缕失去自我意志、没有思考能力的残魂。

很多次,赫拉克勒斯都想干脆向宙斯屈服,然而喀戎神魂溃散前唯一的叮嘱就是让他坚持,不要因为自己而交出金箭,宙斯掌握了击溃哈迪斯的能力,谁都不敢想象以对方的人品会做出什么昏庸荒淫之事。

“不要让我死得不名誉。”喀戎是这么说的。

但赫拉克勒斯看着床边满脸痴傻的残魂,也说不清老师这样又能名誉到哪儿去。

神魂溃散之后,喀戎不再有自主离开房间的能力,那几缕残影也随着时间变得愈发浅淡。

有好几次,赫拉克勒斯在用烈酒为残魂止痛时,都觉得对方脆弱得下一秒就会彻底溃散,但兵荒马乱到最后,残魂仍旧留着最后一口气。

每当这种时候,赫拉克勒斯总会看着呆呆坐在床边的残魂想,这简直就是命运的玩笑,让一位曾经近乎全知全能的大贤者满脸愚昧地苟活,还不如自己给老师一个痛快。

但他下不去手。

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是曾经还会凭借一腔热血,做英雄之举的毛头小子,他学会了懦弱,也变得令自己都可耻的自私,总想着像这样苟活也不错,万一,万一哪天又有什么奇迹或者希望呢?

他或许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呢?

赫拉克勒斯的手不知是因为情绪还是长期酗酒而微颤:“我就是在……阿斯克勒庇俄斯向我提供完选择后,感受到那种目光的。”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的黑手,在心知即将达成最终目的时一时没忍住探头观望的欲望,又像是台下的观众即将看到戏剧的最高潮,忍不住起身振奋地敦促。

那目光里包含的充满恶意的兴奋令他不寒而栗,几乎刹那间就醍醐灌顶似的看清了眼前的局面:要么为了让自己心安,让老师痴傻的苟活,要么痛下决定,结束喀戎的生命。

赫拉克勒斯深吸了一口气,冷静道:“它的恶意太明显了,我几乎能明确地感受到,它想推我去往的方向。”

弑师,一个狗血,但绝对能满足某些内心扭曲的人的恶趣味的结局。

赫拉克勒斯看向雅辛托斯:“你找我说这些,想要什么。金箭?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告诉我,让我去。我好歹也是半神,怎么都比你一个人……类……”

酥麻感顺着脊柱一路往上漫,雅辛托斯不急不慢地上前扶住往下滑的赫拉克勒斯,啧了下嘴:“算了吧。你没我不择手段,没我准备齐全,带喀戎回来的这么些年,除了酒精你碰过弓箭?”

雅辛托斯轻巧地夺过赫拉克勒斯挥来的小刀:“你的手都在抖,现在的你还能不能通过准入仪式都是个问题。”

赫拉克勒斯因为麻药的效果有点大舌头,他怒瞪了雅辛托斯一会,又逐渐软化了态度:“泥……准备,雀实比窝充分。这个药……够劲。但四——”

“没但是,”雅辛托斯翻了个白眼,“别说给你时间复训,想想你的老师,那个该死的准入仪式已经耽误了我不少时间,你还想再节外生什么枝?”

打从带老师回冥界,就闭门不出拒不见人,连续回绝了好几封行宫邀约的赫拉克勒斯底气缓缓地没了,隔一会才辩解了一句:“泥……可以在信里说事。”

“我要是可以——”雅辛托斯深呼吸一口气,平生第一次骂如此脏的脏话,“再多废话一句,我也可以送你去马厩里吃屎。”

作者有话要说:#无责任小剧场#

在今日之前雅辛托斯的脏话字典:他妈的【有且仅有此一词】

骂完吃屎以后,雅辛托斯:(反省)唉我骂得好脏啊太脏了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