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却猛然间意识到什么:“等等……斯巴达?”
他对自己的脑海里突然冒出的怀疑有些难以相信,但又忍不住不去想,憋了几秒后,终于绷不住开口:“您觉得,这会不会和军师有关?”
人都是这样,一旦产生某种怀疑,回看过去的每一件事,都好像藏着什么蛛丝马迹。
副官没将猜测说出口前,还觉得这挺荒谬,但真正讲出来后,又越发觉得或许这就是真相:“除了军师,还有什么人有任何理由向希腊人泄露我们的行军计划呢?仔细想想,军师平时很少参加我们的军事会议的,可那天偏偏就抱着弩.箭坐在旁边,您一问,又说出那样听起来格外精妙的计划,是不是早有图谋?”
“这不可能,他被斯巴达人杀了全家、逐出领土……”沙利将军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有那么一块,开始相信这是真的了,或者说,希望这是真的。
毕竟这样才能让他更好地接受,自己为什么会被希腊人的舰队逼到现在这个地步。
错误并不在自己的领军能力上,而是身边埋藏了一个叛徒。
可能会溃败的危机感让他处于暴怒的状态,根本冷静不下来,沙利将军猛然举步:“还有那些会喷烟雾的小球,那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希腊人会有这种我们没有的武器?军师不就负责这个的吗?负责提供给我们最强力的武器?为什么让我们的士兵面对这种卑劣的玩意儿束手无措?走!我们现在就去问问军师,为什么如此失——”
船板猛然动荡了一下,沙利将军扶住船帮:“怎么回事?!”
“将军!港口里有好多希腊的船只!他们正在冲撞我们的舰船!”
“稳住!”沙利将军狼狈地扶了下自己的头盔,转身想往甲板上去,“别乱了阵型!只要我们能突破一个口子,登陆——”
“轰隆!”
船板再次剧烈摇摆了一下,士兵们惊慌的声音从船首传来:“不能再聚在一起了,我们的目标太大了,他们随意冲撞都能撞中我们!”
副官死死扒着桅杆,声音在海战造成的巨响中透着几分歇斯底里:“散开!散开!我们仍然占据数量优势!”
“不!他们——他们也有好多船!”
海雾因为靠近陆地而变得稀薄,无数挂着各城邦标志的船帆划破薄雾,在海湾中游弋,像潜伏已久的鲨鱼,成群结队地将尖锐的船首刺向敌舰。
“怎么——”副将有一瞬的结舌,“怎么会有这么多船只?!他们是把所有的船都运到这儿来了吗?他们疯了,这样倾巢而出,难道就不怕左邻右舍的乘机打劫?”
“后撤——往回行驶呢?后面的斯巴达舰队总没有海湾里的多了吧?”沙利将军嚷嚷,“哦,该死的军、呸!该死的涅琉!叛徒!”
“将军,我们身后是海峡,太狭窄了,敌方的舰队已经将入口阻塞住了……”
在死亡的鞭策下,波斯舰队只能压紧牙根向海岸发起冲刺,沙利将军差点一下被摇摆的甲板甩摔倒,踉跄几下后,面对死亡的恐惧转化为愤怒,他扶着栏杆艰难地走向军师所在的船舱,刚下楼梯,船就再次晃荡了一下。
沙利将军及时扶住墙壁,阻住摔倒的趋势,船舱里却有个端着水的劳役,没法抽出多余的手扶住倚靠,叽里咕噜滚撞到沙利将军的脚下。
劳役一脑袋撞上台阶,痛得哼了一声,挤眉皱脸地撑起身后,一眼看到面色难看的沙利将军,原本就有点软的腿彻底站不起来了,吓得捂住脑袋连声说:“我不知道!和我没有关系!”
“什么——”沙利将军皱着眉头呵斥到一半,话一顿,转而道,“你自己供认!”
劳役发着抖道:“我……我就是前段时间,确实在军营里看到军师在用鸽子送信,但军师也时常和波斯联系,我就没当一回事,而且当时军师还训斥了我,我就——啊!”
沙利将军一脚将劳役踹翻,眼中冒着火:“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劳役大哭,“我只是个烧水端水的苦力……”
“唰!”
一柄银剑冷不丁从走道深处掷来,却因为投掷者力道不够,半途就扎在了地上。
沙利将军猛然抬头:“军师!涅琉……你这个叛徒!”
“轰隆!”
舰船再次剧烈地晃荡了一下,涅琉差点没站稳,幸好及时用弯刀杵住地面:“我做的是忠于城邦的事,和叛徒无——”
涅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上来的沙利将军掀倒在地。
沙利将军眼中冒着火:“你怎么有脸——你怎么敢!”他伸手就夺走了涅琉手中的刀,满脸讥讽,“你觉得自己挺英雄,是吗?还想要救这个劳役?我让你救!”
弯刀被盛怒的将军抬起,猛然挥下,灌进甲板的冬风之中,涅琉几乎是麻木片刻,才感受到一股剧痛从大腿处袭来。
疼痛令他的面孔扭曲,双唇张开,声带却因为过度的疼痛发不出一丝声音。
沙利:“跛都已经跛了,我来帮你个忙,彻底丢掉它不好吗?对不对?你不是一直觉得这条跛腿麻——”
“轰隆!”
“弃船!快弃船!船进水了!”
“别拿东西了,希腊人已经上船了!”
“红披风……是斯巴——啊!!”
“骨碌碌……”
波斯士兵的头颅从甲板上滚下,轻轻撞到沙利将军的脚下。
紧接着沙利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世界突然旋转,他瞪着眼的头颅也滚到那颗波斯士兵的头颅旁边。
死亡将沙利将军的亡魂拉扯出身体,一直不见的阳光在这时姗姗来迟,穿透了海雾。
他看见甲板上走下一道身影,阳光温柔地为这人的金发笼上一顶冠冕,红色的披风像流动的鲜血,顺垂的扫过地面,垂下的剑间流淌着敌人的血液,一滴滴砸落地板。
雅辛托斯将剑插进地板,听到涅琉痛苦的喘息。
对于这位体弱的小王子来说,光是寒冷就足够要命,此时他还要兼顾占据他呼吸的咳嗽和疼痛,一张嘴俨然已经不够用。
雅辛托斯顺手往后,本想摘下背后的红披风,顿了顿后又停下,转而解开自己干净的上衣,替涅琉披上,将人抱起来:“有小船没有?涅琉的腿断了,这伤口可不能沾海水。”
阿卡还有些发愣。
原本他看到雅辛托斯去解背后的红披风,手差点把旁边的栏杆攥烂,毕竟这不是他第一次看雅辛托斯将对于斯巴达人来说最重视的伙伴借给别人。
之前是阿波罗,现在是涅琉。
两个他都无从置喙,毕竟雅辛托斯丢给阿波罗的是弃置的旧披风,而阿波罗那时候还是雅辛托斯才断了关系的旧情人,多少还留有点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