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奇怪。

真要从五官、身材、气质一一客观地比较来看,国王的这位友人跟国王陛下不相上下,可为什么她看这位国王友人,就没有看雅辛托斯陛下时那种……好像听到了塞壬歌声的水手一样的感觉?

更加奇怪的是,当她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后,再去看国王陛下的脸,惊艳仍然是惊艳,这张脸也仍旧慑人心弦……但,她涌起的就是正常见到绝美存在的怦然心动、爱慕渴望,而不是好像自己的神智都不听使唤的迷眩感。

凭借这么多年从客人口中听到的各种古怪传闻,安莎忍不住在雅辛托斯开口前问:“冒昧地询问陛下,曾经有没有被什么神秘的存在祝福过?”

可能是仙女的庇佑,或者美神的赐福?

雅辛托斯一愣:“就我的记忆,没有……?”

他说着,又有些犹豫。

毕竟之前他才听闻罗马、波斯这两个与自己的记忆迥然不同的存在,很难说这是不是另一个他不清楚的事实。

祝福……倒不是没有可能,雅辛托斯若有所思地摸了下眼角,联想起自己的预示梦、金色眼泪,如果都和祝福有关,一下就都能说得通了。

但哪位神明会给他祝福呢?为了什么?

并且……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被祝福这一项,这是不是又一次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自己可能是在未察觉的情况下,来到了另一个相似、但又迥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思绪一时有些乱,手刚下意识地摁了下眼睛,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捉住手腕,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拉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担忧,阿卡的脸色不大好看,看着目光沉沉,半晌才道:“别揉。疼吗?”

“……”安莎喝水的速度顿时加快了两倍。

雅辛托斯暂时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感觉到对面交际花投来的兴奋眼神,有些想笑:“你可以再努力一点,以后我俩都别想再有妻子。”

他把那些理不清头绪的事情搁置在脑后,下巴冲阿卡的手点了点:“我没事,你抓得有点用力了。”

“……”阿卡松开手,语气恢复平淡,“抱歉。”

雅辛托斯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红的手腕,冲安莎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个赐福我是真没印象。还是聊回开始的话题吧——我确实有点问题想问你。每天科林斯都会有大量的外来人口进出,其中也只有格外富有或者有身份、有能力的人,才能成为交际花的入幕之宾,这些人肯定会或多或少地提到一些关于波斯的消息。你能跟我说说能讲的部分吗?”

客人能对交际花交托秘密,就是因为交际花极擅保密,让安莎开口就破坏职业道德肯定不可能,但凡能透露出一点消息,或许都能拼凑成一些有用的线索。

“嗯……”安莎放下水杯,想了会后道,“我能说,但不一定都是真的。因为这些客人到我这里来,都会喝点酒,醉汉的话很难都准确。里面的有些消息,我都无法理解。”

她先给雅辛托斯打了个预防针,才继续道:“我知道,波斯是在十几年前才正式转化为帝国的。”

“现任皇帝叫做沙米斯,按照一些波斯商人的描述,这位陛下相当英明,而且行事谨慎,不但一统了那样辽阔的疆域,还在后续十年内不断推进各种政策,将各种权利都集中在自己手上。”

“他在暗地里建立了一种情报组织,专门为他刺探权贵的私密,监察哪些人对他有反心。将领土划分为五大军区,又细化成二十个行省,军事长官统领军区,行省又设有总督,总督和军事长官互相牵制,以此制衡兵权。”

安莎顿了一下,问:“听起来是不是确实很英明,也很谨慎?”

雅辛托斯看了眼好像开始走神的阿卡,手在毛毯下戳了这人一下,毛毯以外,他体面地点头:“是的。”

安莎斟酌着说:“那么,一个这样英明、谨慎的皇帝,会在内战四起的时候,突然分出一大部分兵力,跑去招惹外头的新敌人吗?”

她贴心地替雅辛托斯补上情报的空白:“这应该不算什么秘密,至少我的客人没叮嘱我保密。”

“波斯现在内乱严重,你知道波斯是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横扫我们东边的大陆?越宽广的领土,就意味着领土上的民族越多。可能最开始,这些民族还在被波斯大军打败的重伤中没恢复过来,十年过去,他们纷纷从弱势中恢复过来,造反、起义是不可避免的。”

“再加上那么大的领土,很难照顾到每个地方的政治、经济、文化……有些地方发达,有些地方贫瘠,还有一部分起义军造反的原因是缺乏资源,不得不用暴力获取。”

雅辛托斯陷入沉思。

安莎说的没错,听起来,现在的波斯比起一个国家,更像是个庞大、无序扩张的民族混合体。

如果哪位沙米斯皇帝真的如波斯商人所说,英明、谨慎,那怎么会在内忧未解决的情况下,还跑去招徕外患?

安莎耸肩:“所以马其顿的战争,这位所向披靡的沙米斯陛下根本没亲临战场,而是留在国内,好镇压内乱。”

这安排也太摸不着头脑了,图什么呢?

就连安莎都觉得,沙米斯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把自己家里的事情摆平了,至少等国内稳定了,再想着继续扩张的事。

安莎嘀咕:“我的一位客人就说,这决定估计是在酒桌上下的。你知道波斯人谈什么事都要等到酒酣时再谈,做出糊涂决定好像也不那么奇怪。”

门外,传来祭司礼貌的敲门声:“早些休息,客人们。刚刚执政官大人派人来说,明天一早他就会来接各位商谈、重签同盟的条约,我会提前一点将客人们的早餐送来。”

安莎相当自觉地站起身:“我知道你们斯巴达人就连睡觉警觉性都很高,就不在这里影响你们睡眠了。今晚我去姐妹的房间睡,两位贵客好好休息。”

该回答的问题已经答完,安莎告辞完后便离开房间。

雅辛托斯的腰杆立即懒懒地松散下来,随便往背后怼了几个靠枕:“安莎说的情况,你怎么看?是这位沙米斯陛下真的酒后误事,还是前后矛盾的哪段信息是误传?”他调侃地道,“或者他就是个战斗狂,觉得只要他开拓疆土够快,身后的内乱就追不上他。”

“……”阿卡的沉默让雅辛托斯怀疑对方刚刚根本就在走神,完全没听,他只是把雅辛托斯从地上拽起来,拎到床上安顿下,转身就把安莎房间里那些多到过分的蜡烛给吹了,临到最后一根,犹豫了一下,过了会才伸手,将蜡烛搁置在雅辛托斯床边。

雅辛托斯都想叹气,让这家伙跟着一块听、觉得说不定会帮助简直是他想太多,这人的态度明摆着就想等自己的雇佣兵整理好的情报。

他瞅了一眼床边蜡烛:“你知道,如果是我的父亲或者兄长在这儿,他们肯定不会同意我留这根蜡烛。”

斯巴达人从小就被培养不怕黑、不怕孤独的坚韧意志,夜晚还要留光的举动只会被斥责为胆小。

即便是乌纳陛下或是奥斯,也不会赞同。

雅辛托斯翻了个身,故意用咏叹的语调逗阿卡:“只有你待我不同。”

阿卡应对这些调侃,显然日趋熟练,用背对着他,活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从矮柜里抽出新被褥,铺好另一张矮榻。

雅辛托斯咂了下嘴,顺道把自己扔回床上。

逗人这个事,被逗的一方要是面无表情毫无反应,那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