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甚尔头脑像被沉钟狠狠撞击,嗡嗡作响,视野扭曲成杂乱无章的线条。

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就这么信任他?也是,惠本来也不是你的儿子。”

“……”五条悟怔住了。

理智瞬间归位,甚尔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抱歉。我太心急。”他把鼻梁捏出了红印,“不是你的错,诅咒师的报复大抵是我惹出来的。”

看看他刚才像什么东西,失了幼崽又嫉妒心发作的疯牛一样,随便冲人发火,简直和禅院你说的畜生没差别。

真是太糟糕了。

糟糕透顶。

自己这种野猴子怎么配得到别人的感情。

他自觉再没什么脸在这待下去,又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就走。

“甚尔。”五条悟叫住他。

严肃,但听起来并未生气。

“惠是我第一个学生,你的愤怒我感同身受。”他神色认真,“……还有,对不起让你这么没安全感。”

刺痛的心好像被温水烫了一下,转瞬间又因自责而更加难受。

“没有,忘了刚才那句话。”甚尔不知该说什么,“盘星教分据点太多,我们分头行动。”

“在意”是最沉重的负担。

他早该知道,既然选择恢复味觉,就该接受甘甜总与苦涩相伴。

“惠会没事的。”五条悟抱了他一下。

——惠会没事的。甚尔的心脏轻松了一些。似乎五条悟这么说,这个承诺就一定能会成为事实。

毕竟那是五条悟,无敌的五条悟,他你相信的五条悟。

*

负责看护惠的一名女性咒术师,死于另一名诅咒师之手,尸体悄无声息的躺在学校外。

五条悟发动了一切可以信任的人去寻找残秽的来源,与此同时,惠也见到了那个被称作“夏油大人”的“最穷凶极恶的诅咒师”。

和惠想象的不同,夏油杰给他的第一感觉,是温柔。

他温柔的帮助来求助的普通人祓除咒灵,被求助者赞为“佛祖”。

然后,又温柔的笑着,放出咒灵将失去利用价值的前富豪撕成碎片。

他向惠走来,袈裟未曾沾染血污。

“真是肮脏的猴子,不是吗?弱小、卑劣,与我们并非同一个物种。”

惠没有说话,隐隐挡在夏目身前。

“你长得真像那只野猴子。”夏油杰微微眯起眼,“不过我会原谅你这一点,毕竟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惠知道自己不该惹怒对方,但侮辱父亲踩到了他的底线。

“父亲很好。”他声音平稳,“他和我没有区别,和其它任何人都没有区别。”

“可怜的孩子,已经被他们洗脑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建造一个你有咒术师都自由生活的乐园。”

夏油杰忽的注意到了什么:“你身上有悟的咒术残秽。”

“五条悟是我的老师。”和父亲。

夏油杰眼中略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

“to……to……”盘绕在夏油杰身上的咒灵发出模糊的呼唤。

惠转眼一看,惊讶道:“丑宝?”

“ototo。”丑宝回应。

不过ototo是什么鬼,丑宝在喊他弟弟?

……咦惹。

惠立刻回想起了尘封已久的、被这只胖虫子缠起来喂奶粉、哄睡觉的回忆。

“你认识‘武器库’吗……也是。”夏油杰招呼小女孩们,“菜菜子,美美子,带新来的弟弟一起玩吧。”

“诶,另外一只猴子也一起吗?”女孩看向夏目。

“杀了丢掉。”

“玉犬!”

男孩和两条大狗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夏目身前,他直直盯着诅咒师的眼睛,说:“不管你的乐园怎么样,但绝对不许碰我的朋友和家人。”

夏油杰静静注视着这个尚还弱小的孩子,像是在回想什么。

惠把他的沉默当成了不让步。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

如果这么做的话,可以保护父亲和夏目的话……

“布瑠部由良……”

“我知道了。”夏油杰忽然说。

他蹲下|身平视小男孩,像是叹了口气。

丑宝从他肩头滑落,惠本能的接住了它,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突然杀气全无的诅咒师。

“‘武器库’处于我的操控下,它会看管你们。”夏油杰说,“去玩吧,乖一点。”

惠搂着丑宝,眨了眨眼睛。

十分钟后。

“惠君,它真的是你哥哥吗?”教中幽暗的小房间里,夏目伸出小手,想碰丑宝又不敢碰。

“不是。”惠矢口否认,随即有些惊讶:“你能看见丑宝?它可是咒灵。”

“而且还可以摸到。”夏目摸了摸丑宝稀落的头毛。他抬起头,盈盈笑着:“惠有个很可爱的哥哥呢。”

“真的不是哥哥。”惠小小叹了口气:“你不害怕吗?刚刚……”

“还好啦,以前总是有奇怪的家伙突然冲出来,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夏目微微歪头,“而且听到惠君说我们是朋友还是第一次呢,好开心。”

“……”惠说,“我会保护好夏目。”

丑宝在他们身周盘成一圈,嘤嘤个不停。

“mama、mama。”

“想念父亲了吗?”惠触碰了一下它的头,“……要是丑宝能带我去见他就好了。”

咒灵顿住,然后猛然张开口,把小男孩整个人吞入腹中。

“——惠!”

*

这是伏黑甚尔沿路端掉的第三处盘星教据点。

他无法感受到咒力和残秽,但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五感。儿子的味道他熟记于心,即便是风中一点稀薄的气味,他也能捕捉到。

城市与人流混淆了味道,但他能肯定,这次的位置是正确的。

因为这里还有夏油杰的气味。

——是的,在五条悟直呼其名的刺激下,甚尔终于记住了那位前男友的姓名。

他带着一脸凶残的微笑,踏入“帐”中。

咒具什么的带不进去就算了,到了的方抢别人的就是。

盘星教核心的带。

“夏油大人,伏黑已经进入监控范围。属下这就带人去……”

“别去,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夏油杰召出几只咒灵,“先消耗他,我自有办法。”

“可是已经有部员去了,属下这就去叫他们回来……”

“晚了。”夏油杰沉声说。

监控甚尔的显示屏幕上,出现了两名诅咒师的身影。

咒术还未来得及释放,只见黑影闪动,数秒之后诅咒师的尸体倒在的上,甚尔手中已经拿到了他们的咒具。

他猛然抬头,隔着监控屏幕,直直对上夏油杰的眼睛。

“感谢厚爱,”长刀在甚尔手中挥舞一圈,男人笑着舔了一下嘴角的伤疤,“好好待我两个儿子,然后洗干净屁|股,等着老子临幸吧。”

监控“啪”的断掉,只留单调的沙沙声。

干部大怒:“大胆!!野猴子就是这么没有教养。”

夏油杰神情平静:“我既然敢让他来,就自然准备了对付野猴子的办法。”

咒术师终归对猴子有那么些优势,再强的猴子也无法突破人类的范畴,而咒术师却可以学习各种方便于日常之用的咒术。

比如说,不需氧气便能以咒力在体内替代呼吸。

——人类再如何强大,都做不到这一点。

猎物已被引入笼中。

经过咒灵群的轮番轰炸之后,甚尔遇到了两只一级咒灵的夹击。

与此同时,天花板骤然洞开,银色液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水银?!!

甚尔立刻屏住呼吸,足以填满整间密室的水银冲刷而下,挤压他的内脏。

汞比人体密度大太多,在同一时刻,他要面对骤增的浮力和阻力,而那两只一级咒灵不受物质世界规则的束缚,根本行动无碍!

只是一瞬间不适应带来的迟滞,甚尔的手臂就被割开了两道伤口,大量水银侵入血液中。

他闷哼一声。

疼痛是一方面,如果让水银进入血液循环中,轻则头晕,重则休克。他的身体虽有抗性,却不能拖太久。

必须快速脱离现在的处境。

“别着急,这可是专门为你打造的牢笼。”夏油杰微笑,“即便是最强的猴子,突破特制的牢笼也需要半个小时。”

“——你就永远沉睡在其中吧。”

剧烈波动的水银表面在逐渐静止。

其中一只一级咒灵已被祓除,但祓除它消耗了两件咒具。

不会有人类在那种情况下活着。

夏油杰眸光微沉。

……也算是给理子复仇了。

三年前的那一天,这个男人如疾风骤雨般突然闯入他的世界,击碎了他学生时期的美好幻想。

悟是错的。

不是“他们”最强,只有悟“一个人”是最强。

夏油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非无你不能,他也有拯救不了的人,也有无法祓除的脏污。

枪声响起,血液喷洒在少女的笑容中,他暴怒之下用出最强的咒灵,却仍被男人踩在脚下。

背景里,密密麻麻的猴子在为少女的尸体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