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提着女人的脖子,猛地站起身,按在桌子上。

“不管怎么说……”通灵婆婆艰涩道,“这都是伏黑沙树的身体。你要杀了她吗?”

“哈哈哈哈哈哈!”甚尔纵声狂笑,“你他妈还以为能骗得过老子?沙树骨灰都被我扬了,你用什么复制她的身体?”

疯到把原配骨灰都扬了?通灵婆婆愈发颤抖。

“伏黑纱织装不像她。”甚尔恶狠狠地说,“你用纱织的身体,更是差的天上地下——油腻得令人作、呕。”

通灵婆婆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但她不敢解除术式。

那是她唯一的依傍,失去了这张脸,她与外面随意死去的虫子们无异。

“我赌你……下不了狠心,伤害这张脸。”

甚尔怒极,重重嗤了一声,手臂肌肉暴起。

正在这时。

“哗啦啦啦。”

一瓶卸妆水当空浇下,卸妆水冲化了通灵婆婆的妆容,那些让她变得更像沙树的彩色粉末化作脏污的泪水,四溢横流。

“啊啊啊啊……快住手啊!”

黑色的污水流走之后,她连沙树的脸都失去了。

倒光最后一滴液体,五条悟“哐当”一声,把空掉的卸妆水投进垃圾桶里。

甚尔抬眼看他,眸光涌动。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人隆重登场~”五条悟轻松地笑着,“最讨厌看到网恋照骗的坏家伙啦。”

他一边进行着浮夸的表演,一边隐隐关注男人的表情。

很难描述甚尔现在的模样。

不过……

刚才所有的黑暗想法都烟消云散,现在五条悟只想抱住他,给无家可归的流浪黑豹一个可以安憩的怀抱。

不要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了。

……再盯他,他怕自己会装不下去。

算了。

“用我帮你解决她吗?”五条悟提议。

甚尔没说话。

五条悟叹了口气,从他身后捂住他一只眼睛,指尖弹出“苍”。

杀人场面干净温柔,没有鲜血飞溅,那张脸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你看,她只是个老太婆罢了。”五条悟温声说,“嗯……现在连一粒灰尘都不是。”

这个春夏他长高了几厘米,已经完全可以把甚尔笼罩在怀里。

他们看似维持着亲昵的姿势,实际上甚尔与他的胸膛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若即若离,没有承他一分力。

“不用你说,我也会下手。”甚尔拨开了他放在眼前的手,彻底脱离了五条悟的温度。

他摸索着裤兜似乎想找烟,因为心不在焉没有翻到,索性就放弃了。

没有形于色的伤痛,没有疲惫地佝偻,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对所有事都不在乎。

“让我休个假。”甚尔看似自然地错开了五条悟的视线,“单独呆一会儿,不要跟来。”

他掀开窗户,独自翻入了雨夜之中。

“装什么呢。”五条悟淡淡扯了下嘴角,“连诅咒师的悬赏金都忘了和我争,还装什么不在意。”

片刻之后,他又重复了一次。

“还装什么不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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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禅院甚尔最开始从孔时雨那里接杀人任务的时候,并不是无所不能。

他也有过刀尖舔血,浑身都是伤,只能藏在垃圾堆里的时候。

“孔时雨个傻逼滚哪儿去了。”他满身是血地咒骂,“饿死老子了。”

雨水一直打在他脸上,渗入他的伤口,疼,很疼,超级疼。

并不是伤多了就不会疼。

他只是学会了如何忍受疼痛。

蛋糕的香气从窗缝里飘出,伴着橘黄的暖光。

禅院甚尔靠在甜品店后厨外的垃圾堆里,咒骂一切拥有光明住所的人,不用挨打的人,能吃饱饭的人。

……草,饿死了。

门忽然被打开,少女端着店里剩余的蛋糕走向垃圾桶。

她听到了一声肚腹轰鸣的“咕噜”,看到垃圾堆里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看到男人为此难堪地红了脸。

甚尔撇过嘴低下头,也不开口,等着这家伙扔掉蛋糕之后再捡来填肚子。

结果那少女又端着蛋糕回去了。

真晦气,甚尔想,不会是去报警了吧?

他扶着墙站起来,刚走一步,就听到了后面少女的呼喊。

“等一下!……那个,您饿了吗?刚刚那些蛋糕过了赏味期,我换了一些新鲜的。”

谁也不会在意的暗巷里,黑豹与白羊各自向陌生的领域踏出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跨入了对方的空间里。

甚尔捧着草莓慕斯狼吞虎咽。

“有那么好吃吗?”沙树开心地抓了抓头发,“厨娘还一直批评我……别噎着啦,我还能做。”

粗野的咀嚼声没有停下,她最初的害怕逐渐退散,开始觉得心疼。

“诶……别哭呀。”

没有人知道,那个雨夜里的草莓慕斯对甚尔代表着什么。

那是第一次被关心的味道,第一次被爱的味道。

如果爱是那样甜,如果给他甜味的人需要他的爱,他也愿意聚拢心间贫瘠的土壤,去尝试着种下这样的种子,悉心呵护那太过奢侈的感情。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相爱、结婚、育子,匪夷所思,又顺理成章。

婚事不能公开,也不被沙树的家人接受,那也没什么。

他早就习惯了不被他人接受。

禅院甚尔逐渐忘掉了他与奢侈的感情无缘,直到妻子躺在病床里,气息奄奄。

“对不起,没法继续陪伴你。”沙树轻声说,“不过甚尔要相信,这世上……”

她想了一下,努力绽放出微笑:“这世上还会有很多人会爱你,也……值得你爱。”

“惠就托付给你了。”

在婴孩哇哇的啼哭声中,甚尔看着她被火焰吞噬,看着骨灰伴着冬末的雪花散入江河之中。

他太清楚那些诅咒师的手段,他不想沙树的骨灰有机会被那些肮脏的手利用。

无法保护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身边为好。

沙树也是,惠也是。

他的生命本无意义,只是像野兽般靠本能活着,本能地吃喝,本能地解决繁衍的欲望。

沙树作为第一份意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又转瞬间消逝,把他抛回了一无所有的原点。

那么他将接着像野兽一样地活。

很简单的逻辑。

……仅此而已。

雨夜的跨川大桥上,甚尔弹了一下烟头,蹦出了最后一颗火星。

雨一直连绵地下着,浇灭了他好不容易点燃的烟,现在连打火机的火苗都被压着抬不起头。

烟灰积攒在泥地上,像骨灰般灰败惨淡的一小堆,转瞬又被雨水冲走,纵身跃入江户川中。

男人怔怔注视了一会儿,突然翻过护栏,跳了下去。

“喂!!!”

大雨滂沱中,他好像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

父亲们很晚都没有回家。

惠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奇怪的噩梦。

梦里是他从未去过的城市街道,萧索荒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他像经历了一场大战般咒力透支后的疲惫,而父亲站在他眼前,以敌对的姿势,手持断折的三节棍。

“你叫什么名字?”父亲问。

“……?”十六岁的惠说,“伏黑……”

“不是姓禅院啊。”

父亲笑着说。

“那太好了。”

三节棍的尖端刺入他太阳穴中,尸体重重倒下。

血泊在脚底蔓延。

*

“……甚尔!!”

五条悟连瞬移都忘了用,直接跟着他翻下跨江大桥。

他努力伸长手臂,却没有够到对方的衣角。落入江水中时,他才握住了男人的手腕,把他狠狠拉到自己身边。

湍急的江水正将他们冲向下游,捞到人后,五条悟稍稍定下了心,带人瞬移到岸边。

甚尔看起来又惊讶又无辜,像只狼狈的落了水的黑猫,就任由他那么攥着手腕。

“你做什么?”五条悟强压着怒意质问。

“……冲凉啊。”甚尔平静地回答,“不然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你……”五条悟哑口无言。

一时想不开自|杀?都三十岁的人了。

也是,把天与暴君扔进太平洋中心他也能游回来,区区这么一条江水又能怎么着他。

都是五条悟自己关心则乱。

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更加烦躁。

甚尔慢慢笑了。

……他从来没见过娃娃脸这么慌张的时候。

就算当年他一刀捅穿了他胸肋,又一刀捅穿了他脑壳,五条悟也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

为他慌张的五条悟,有那么点可爱。

潮湿的雨夜,他们站在河畔,无下限关闭,任雨水冲刷身体和灵魂。桥上车灯路过,都与他们无关。

“我们做吧。”甚尔说。

“嗯……”五条悟呆了一下,“哈?!”

“我们做吧。”甚尔凑近了些,烫热的鼻息喷洒,“你不是一直都想上我吗,现在如你所愿。”

语气平常得就像宣布“下午吃份沙拉吧”一样随意。

“算了”、“随便吧”、“无所谓了”,类似这样的话,类似这样的语气,总会从甚尔口中平淡地吐出。

随便地把儿子卖了,随便地赴死,随便地跳江,随便地把他妈的寂寞了三十年的处男屁|股卖出去。

五条悟自己的随便是为了轻松处世,他的随便又是为了什么?

甚尔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

会吐钱的自动按|摩|棒?

说实话,五条悟也佩服自己,事情到了这份儿上,他还能撑起一个强笑,说出可笑的规劝的话。

“甚尔,你冷静一下。”

“不愿意吗,”甚尔撇嘴,“大不了我给你嫖|资。”

“不。”

“五条少爷一晚上多少钱?”

“不。”

“我亲自给你开|荤是你占便宜了。”

“不。”

他们自顾自引诱着、拒绝着,甚尔一直处之泰然,五条悟脸上笑容越来越瘆人。

他从未有那么生气,但他还在微笑。

“那我去找其他人。”甚尔甩开他的手。

火信一触即发。

五条悟一把扯起他的衣领,几乎撞到了他的鼻梁骨:“做什么都是无所谓,就不能尊重一下你自己?”

就不能心疼一下你自己?

即便求生欲没那么强,即便忘不掉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你看不到惠……也看不到我吗?

暗夜中,他双眸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被它那样认真地注视着时,很难有人能抵御诱惑,不沉沦其中。

对方饱含情绪的脸近在咫尺,似乎再近一些,便能把吵架变成强吻。

甚尔直视着那双眼睛:“不就是玩玩吗,那么认真做什么。”

他握住五条悟揪在他领口的手:“而且,你又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管我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