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即便是海云观已经出师的成熟道长,每年也都会因为邪祟鬼怪而有伤亡。

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把没有自保力量的普通人送到安全之地。然后再折回来,接应断后的道士。

南天在跑动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路星星,心里暗暗祈祷路星星一定要撑住,等他回来!

众人虽然不愿意让路星星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样的险境,但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在驱邪杀鬼上一点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不拖累旁人。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他们只能拼命的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再痛再累也不能停下来,用最快的速度与海云观道长汇合。

然后再让道长回来救路星星。

但被所有人挂念着的路星星,却直到他们离开,也始终没有回头,依旧在硬撑着符咒,将本来想要追过去的恶鬼全都拦截下来。

“怎么可能让你们过去,垃圾。”

路星星咧开满是鲜血的口腔,笑起来时带着疯狂的狠戾,语气不屑:“没见过想吃唐僧肉的小妖怪都是什么下场吗?盯上我们,是你们找错人了,就算死了也自认倒霉吧。”

最开始冲过去想要追杀众人的恶鬼在挣扎后,发现了符咒一时半会难以破解。

于是后面的恶鬼改换了目标。

几百双空洞无神的眼珠,在黑暗中冷冷的注视着路星星,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路星星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在看到众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不见的时候,终于能够松了口气。

他的大腿肌肉都在剧烈颤抖,甚至难以支撑他继续站立。

可路星星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坚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让所有人跑得再远一点,直到回到安全的地方。

经脉中的鬼气耗尽,路星星就拼上自己的生机,赌上自己的神魂。

即便他的太阳穴已经针扎一样的痛,耳边除了“滋滋”的杂音再也听不到别的,眼前一片黑暗全然失明。

可他依然在笑。

“鬼邪……别妄想压过生人。”

路星星笑得恣肆:“你们知道我师叔师婶是谁吗?”

就算他死在这里……燕哥会帮他复仇,会帮他将尸体带回海云观。

一如曾经他见过的那些棺木回到海云观的道长。

疲惫很快侵蚀每一寸神经和肌肉,路星星的意志力再强撑,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温度随着力量一同迅速流失,他整个人已经冷得和冷柜中的尸体一般。

但在意识跌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路星星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很多年前,他得了音乐大奖的那一天,回到海云观却看到了中庭停放的棺木。

那时,他躲在廊柱后,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震撼与惊愕,亲眼看清了海云观的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于无人的角落,青年向着棺木深深躬身。

您没有走完的道,您没有做完的事情,就是我的道。

他想。

而现在……

阴冷山风呼啸着卷起路星星的衣衫,他却再也感受不到冷,反而泛起一丝丝的暖意。

今夜,和记忆中的那一晚,好像啊……同样的清朗,有风吹过。

路星星喟叹般,脱力的身躯无可抑制的向后倒去。

他的唇边,却勾起了轻浅笑意。

燕哥……师叔,如果我这一次没有挺过去,一定要带我回家,不要让我一个人孤孤零零留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很后悔,以前没有好好跟着师父学习。不知道师父得知他死亡的消息,会不会哭啊?还是,会生气的骂他,觉得他给海云观丢了脸?

路星星很想亲眼看看。

“嘭——!”

……

“嘭!”

桃木剑抽离,木雕应声倒地不起。

马道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踉跄了几步后退。

他手里提着的桃木剑,已经完全被污血覆盖,顺着剑身淌进手掌里,甚至滑得让他有些握不住。

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斗,让所有人都很疲惫。

到了现在,无论是马道长还是王道长,都已经处在力竭边缘,只是凭着惯性,依旧在机械的挥动着桃木剑,将觊觎他们血肉的活嘴活眼木雕清扫出去。

白霜更是被之前的偷袭吓得面无人色。

谁都没有想到,木雕竟然会从泥泞的湿地下面冒出来。它猛地拽住白霜的脚腕,就想将白霜拖进地底。

要不是王道长手疾眼快,白霜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这件事也刷新了所有人对于活嘴活眼木雕的判断,真正见识到了那些木雕毫无人性的残酷。

甚至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提议,让两位道长不要再顾虑什么木雕可能是幻象其实是人的问题了,干脆一视同仁,来一个杀一个。

宁可错杀一个,不能放过一个,威胁到所有人的生命。

但这个提议被马道长严辞拒绝了。

“我知道大家在担忧,但是我们是生命,对面的人也是生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马道长皱眉,严厉道:“用杀死别人为代价来保存自己的性命,又与恶鬼何异?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以为做出了这种事,还能逃过天地的法眼吗?”

“因果终究有归处,不能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见马道长态度如此坚硬,那个提议的工作人员悻悻不说话了。

不过他看着马道长的时候,多多少少有些不满,觉得对方这么一顿说自己,让他在同事们眼前有些丢了脸面。

但马道长和王道长对视,也都看清了对方的无奈。

他们之所以会如此疲惫,就是因为在对付这些木雕的同时,还必须先要分清那到底真的是木雕,还是被伪装成木雕的生命。

已经确定的一件事,就是他们和另外的一部分人,被分隔在了两个空间,互相以为对方是恶鬼。

鬼道想要看到的,就是他们自相残杀的场面。

道长们又怎能如了鬼道的愿。

不过这样下去,也确实不是个解决的办法。

马道长能够清晰的感知到体内力量的流失,他冷静的判断了一下,认为自己最多还能再撑几个小时。

等越过了身体和力量的极限,他也有心无力,即便压榨海绵一样挤压力量,也很难再做什么了。

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找到一条生路。

“既然鬼道可以将对面的人伪装成木雕让我们看到,最起码说明一件事——两个空间的人,并非彻底被隔绝在两边。”

王道长眉头紧皱,苦苦思索:“那如果,我们反向利用这一点连接呢?”

马道长心中一惊:“你是说,我们主动去和鬼替换身份,走它们的路,去往另一边?”

“或者对面的人来到我们这边也行,反正我看这两边应该都不是现实,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棘手。”

王道长接过话继续说:“想必对面现在和我们是一样的为难,搞不清到底是人是鬼,行事受限。鬼道利用的,不就是这一点吗?那只要我们所有人在一边,最起码就不用这样束手束脚了。”

马道长本来错愕的觉得王道长的提议太过大胆,但是他想了想,又觉得有道理。

海云观的道长们身经百战,并不是说面对鬼怪毫无应对的力量。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分不清对面的到底是该杀的鬼,还是本应该保护的人。

只要解决了这个,让道长们可以发挥全力,那结果还真不一定谁输谁赢。

马道长稍一思索,立刻就拍板做了决定:“行,来吧。”

他一咬牙,道:“一直这么拖着根本就不是个办法,燕道友那边不知道还有多久,最起码在他解决了鬼道的问题之前,我们要确保没有其他事情再拖累他的精力。”

海云观从来都只有主动出击解决困难的弟子,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豁出去一战,或许还有更大的生机。

做了决定之后,马道长立刻和王道长联手。

两人相对而立,同时手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向四方鬼神借力。

只不过在提及请借力的神明时,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异口同声:“今谨请酆都燕时洵……”

马道长想起之前宋一道长和他说过的,只要将符咒中请借力的神明换成燕时洵的真名,就能成功借到力量的奇事,就算之前不相信,现在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豁出去试试了。

而当符咒散落在空气中之后,两人惊愕的发现,天地竟然真的给了他们回应!

天地似乎对燕时洵这个名字有着出乎意料的关注,只要提及燕时洵,即便此时大道在与鬼道相争相斗,却还是抽出了注意力看向这里。

即便大道现在被鬼道压制,能够给两位道长的回应有限,但符咒,却是扎扎实实的起了效果。

在他们两人之间,气流涌动相撞,形成的微风掀起他们的道袍。

太极鱼的图案在两人手中缓缓成形,生与死循环,力量交互相融。

原本趁着两人停了下来而发起攻击的木雕中,忽然有几具木雕僵硬的停在了半途。

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众人也都注意到了那几具木雕的异常,疑惑的向那里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缕轻烟从木雕身上飘出来,带着烧焦后的木头味道。

白霜耸着鼻子猛地嗅了嗅,然后惊愕的发现,那木头味道里竟然没有已经快要让她麻木了的血腥味,反而像是走进了一座森林中那样,是纯粹的木质。

像是被点燃了的木头。

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也解答了白霜的疑惑。

最开始只是一撮微弱得风一吹就会熄灭的小火苗。

然后,火焰迅速蔓延,将整具木雕都包裹其中,“呼!”的猛烈燃烧起来,火舌窜出几米高。

人形的阴影静立在火焰中,却没有任何挣扎。

不少人惊呼了一声,颇有些反胃的捂住了嘴巴。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像是真人在火焰中被烧死了,让他们即便清楚那不过是一具木雕,但脑子仍旧有着自己的联想。

鬼道并没有料到两位道长能做出这样的判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连其他那些木雕也都连带着停了下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它们空洞的眼珠盯着火焰,似乎在因此而吃惊。

火焰跳动的亮光映在众人的脸上,但谁都没敢发出声音。

一时间,荒村中只剩下了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焦黑的木头很快就失去了支撑力,向地面砸去,酥脆的木质在落地的瞬间被砸碎成满地黑色木屑。

马道长只抽空瞥了一眼,就又继续专心于眼前的阵法。

阵法已经逐步在生效,原本因为鬼道的存在而使得他们被蒙蔽的视野,也逐渐恢复了真实。

马道长很快就看清,那些没有被火焰烧灼成灰烬的木雕里,都隐约有着血肉的人形轮廓,反倒是那些灰烬里,并没有人骨一类的东西。

他顿时了然微笑起来。

而这时,也有声音平白出现在耳边。

“这是什么?”

“有一些活嘴活眼木雕在自燃……等等!这不是我们之前判断是生人的那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