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云笑眯眯的点点头,一副追忆往昔的模样,不动声色的扬了声调道:“我还是喜欢当年喊你二柱子哥的时候,二柱子哥你贪吃多拿了新烙好的饼子,被烫得哇哇叫还不肯撒嘴就罢了,还被师父山上山下追了好几圈,嗷嗷叫着被师父按着揍屁股的样子,我记得可清晰了。”
在李乘云的有意为之下,他清透温润的声线极具穿透力,让整个战场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众人:“…………”
谁都没敢先出声,打破这略显尴尬的场面。
就连酆都阴兵,都隐蔽的悄悄向这边看来,惊奇的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人间驱鬼者,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往事。
邺澧更是挑了挑眉,猝不及防之下也被这种事情逗笑了,眼眸中沁染上笑意。
他不由得想起了燕时洵。
在滨海市的小院里时,背不下来书的井小宝,也是这么哭唧唧的被燕时洵追着揍屁股来着,简直和李乘云描述中李道长曾经的经历,一模一样。
看来揍屁股这种事,是一脉相承传下来的啊……
李道长的师父揍李道长,李道长揍宋一,宋一揍路星星……哦,还多了个燕时洵揍路星星。
这样一看,好像只有李乘云没有这种习惯。
不,应该说,是因为自家时洵太优秀,完全没有可以被苛责之处。
邺澧唇角勾了勾,笑起来时,一副以燕时洵为骄傲的样子。
不过官方负责人等人,就没有邺澧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休养了。
众人一个个傻愣愣的模样,目光呆滞的看向李道长,万万想象不出来,这位被所有人信重的老道长,也有过那样过于活泼的年轻岁月。
众人:反差也太大了……
尤其是身为小辈的道长,乍一听到备受尊重的长辈年轻时的糗事,又是想笑又要顾及礼节,只能硬生生的憋回去,但还是偶尔漏了两声“噗”、“噗”的笑声。
脸都憋红了,看起来极为辛苦。
至于当事人的李道长:“…………”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师弟那张近在咫尺的俊容,好半天才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咳,这种久远往事,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师弟。”
李道长努力微笑:“说起来这其实也不是我的错,实在是当年负责做饭的婶子厨艺太好,她烙的饼子天下一绝。我当年那不是,咳,还在长身体,多吃几个也是有情可原……”
明明在面对所有人时都中气十足,就连海云观监院都能毫不手软的上手揍,甚至身处死局也从容的李道长,却在面对李乘云的时候,莫名觉得气短。
尤其是李乘云还在笑的时候。
莫名其妙的,李道长就觉得有几分心虚。
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但李乘云好像很好心又善解人意的样子,并没有戳破李道长的心虚,而是点点头,笑吟吟的应和:“对对。”
李道长:……我怎么觉得你这话里有话呢,狗蛋儿。
李乘云笑眯眯的体贴解释道:“二柱子哥当年偷偷溜下山找村里的孩子打石头玩水上漂,也一定是在修行,不是贪玩,更没有被师父揍。”
“二柱子哥你背不下来经籍,被师父追得满院子跑的时候,也一定是体贴师父,想要让师父多活动活动筋骨。”
“二柱子哥……”
“好了好了,可以了师弟。”
李道长眼疾手快一捂嘴,顶着额头上直冒的冷汗,赶紧打断了李乘云继续抖当年的旧事。
李乘云摊了摊手,从善如流的不再说话,好像很是体贴,又拿李道长这个不成熟的师兄无可奈何的模样。
旁人看了,甚至会怀疑他们两人中到底哪个才是师兄,哪个是师弟,谁才是更稳重的那个。
这样诡异又和谐的相处模式,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半晌回不过神来。
因为李乘云喜欢云游四方,广交好友,遍访名山大泽,所以他在年轻时拒绝了接手海云观之后,就很少再回到观中。
上一次回到海云观,还是很久之前刚捡到小燕时洵,为了他命盘的事,才短暂的回了海云观。
所以海云观的道长们,很少有人亲眼见过李乘云其人,更遑论李道长和李乘云这对师兄弟之间的相处模式。
至于特殊部门,更是只通过李道长说起李乘云时的骄傲和自豪,大概对李乘云有着模糊的印象。
同时见到这对师兄弟,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第一次。
他们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相处模式……
而李乘云见李道长主动服软,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问起了李道长为何会来到这里。
当两人迅速交换了彼此之间所掌握的信息后,都不由自主的沉默了下来。
“师弟你……”
李道长看向李乘云的眼神复杂又痛心:“为何你当年不向我求助,而是独自前来白纸湖?难道你信不过我吗?”
李乘云缓缓摇头,平静反问道:“师兄不也是同样吗?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下来,有没有问过我?”
无论是李道长还是李乘云,在当世的驱鬼者中,两人都站在绝对的高度上。
一个因为感悟天地,看到了生民哭嚎遍地血色的未来,而迅速衰老甚至差一点身死当场。
一个更是因为窥视大道,于滑向深渊的死局中力挽狂澜,给燕时洵留下了足够的成长时间,而死于因果之下。
但是对于两人而言,都更想要将沉重的事情扛在自己肩上,而将轻松美好的未来留给别人。
两人互相指责了对方几句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重新沉默了下来。
李乘云长长的叹了口气,他闭了闭眼眸,掩去眼中沉痛。
道法自然,修行长生。
对于修道者而言,越是道法精深之人,样貌看起来就越是年轻,因此有童颜鹤发之说。
在知道了李道长多年来操心阴路,数次窥见天地的事情之后,李乘云这才知道,李道长即便精神矍铄,却看起来如此苍老的原因。
师兄弟两个都不是寻常心性,在得知对方死亡的伤痛之后,很快就将个人情绪抛在脑后,利用彼此之间所掌握的信息,开始对目前因为旧酆都而导致的困境,进行起冷静理智的分析,试图从中找出一条生路。
而官方负责人和道长虽然在猛然得知李道长已然身死后,痛心万分,却还是因为李道长和李乘云的在场,而立刻定下心来。
有燕时洵在,再加上李道长和乘云居士的分析辅助,这样的配置,让所有人相信,即便是鬼道……
也杀得!
“守护西南的力量已经被彻底解开,但如果此时直接杀死鬼道,虽然解了死局,却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李道长沉思道:“对于西南大地上的生灵而言,一旦酆都接手,虽然会使得所有作祟的鬼怪统统消失,但是被鬼道夺走的生机,却一时半会不会复原。”
“也就是说,在漫长的一段时间内,所有人都会处于气运低迷,阳气虚弱的状态中。”
李道长郑重向李乘云道:“师弟,我们可以让它被更好的解决,平稳落地。”
李乘云立刻明白了李道长的意思,他的眉眼也随之一肃:“你是说,在旧酆都死亡的同时,为西南万民补上这一份生机?”
李道长点点头。
两人默契的同时转过身,看向站在远处的邺澧。
“我之前虽然也见过师侄身边的这位爱人,但却从未想到,竟然是酆都之主。”
李道长语气平淡的向邺澧微微躬身致意:“失敬。”
邺澧眉头一跳,赶紧还了一礼。
“但是。”
李道长下一句话的开头,反而让邺澧安下心来。
“酆都只能安定死亡,却暂时无法补足人间生机。”
李道长微微一笑:“不过,何时酆都之主领悟了生机,或许,那也就是酆都之主可以彻底取大道而代之的时候。”
邺澧轻笑:“我对成为大道,并没有兴趣。我只是……时洵的爱人而已。”
李乘云摩挲着下颔,沉吟着问邺澧道:“你这话,和小洵说过吗?我觉得,如果小洵知道你可以撑起大道却放弃,他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此话一出,正中邺澧死穴,让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乘云微笑:孩子是我养的,我会不了解吗?喜欢我家孩子的人,我还不能推断出对方的弱点吗?
邺澧沉默半晌,郑重的向李乘云点头道:“我知道了。”
“不管以后是否会取代大道,至少今日,我会补足这份生机,得到成为大道的资格。”
邺澧的语气平淡,似乎这不过是最简单的一个决定。
不过,若是大道能够看到旧酆都内发生的事情,怕是能哭出来。
——为了让酆都重新联结人间,大道不知恳求过几次,却每次都被拒之门外,酆都中门紧闭,半点不给大道面子。
然而现在,李乘云三言两语,加上燕时洵这个足够重的砝码,却令邺澧彻底改变了想法。
在得到邺澧肯定的回答后,李乘云含笑着点头致意:“那从今以后的人间,就交给酆都之主照顾了。”
“而现在。”
李乘云与李道长对视了一眼,默契的确定了对方的想法。
两人相对而立,同时抬手一撩长衫道袍,便席地盘腿而坐,身姿挺拔,风骨傲然。
李乘云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微微垂眼看向自己手中的逐渐聚集起的力量。
微风吹鼓起李道长被血液浸透后发黑的道袍,他一手指地,怒目而视,清晰的符咒从他口中吐露,落在空气中便在他身周形成金色的光芒。
金线在李乘云和李道长两人身边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勾画出玄奇古老的阵法。
两人各自念诵着不同的符咒,却身处同一个阵法中,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交融循环。
微风逐渐加快化作狂风,呼啸过耳,烈烈作响。
两道不同的气息在两人身周循环往复,黑白分明到交融,又再次分开。
一阴一阳,一生一死。
以邺澧的力量为基础,两位当世最强的道长共同坐镇,形成的阵法令阴阳得以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