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邺澧没有兴趣和旧酆都玩一场你躲我藏的游戏,对于他而言,手下败将的旧酆都,还没有资格成为坐在他对面的执棋人,和他共处同一局棋中。

所以,他干脆掀了这游戏场。

一力降十会,彻底破局。

任由旧酆都准备了多少应对方法,也无法奏效。

——你想用黑暗逼疯我?

那我就打碎你的黑暗,让你整个地狱都被废掉。

你当又如何?

邺澧的面容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平静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很快,他就失去了兴趣,漫不经心的收回了视线,心中思考着燕时洵可能会在哪里,准备去那里找他心爱的驱鬼者。

在邺澧动手掀了整个地狱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现在的局面并非巧合,而是乌木神像做下的计划。

一个负责吸引仇恨,一个则趁机动手。

既然同样强力的存在有两个,那就算再棘手的事情,也好办了起来。

两相夹击,不怕旧酆都不崩溃。

虽然邺澧已经很少回忆起千年前的旧事,也对自己曾经的战将经历不再提及,但是他终究和战将是一体,思维一转就明白了另一个自己的计划。

不过,现在驱使着邺澧去找燕时洵的动力,却不是担忧燕时洵受伤。

而是因为乌木神像的存在而产生的危机感。

邺澧很清楚,如果想要彻底吸引走旧酆都的注意,让它放松了对于最底层地狱的防范,那最高效的办法,就是由乌木神像引起的一场足够混乱的动荡。

甚至让乌木神像摧毁一层地狱。

而在这样浩大的声势下,燕时洵不会注意不到。

也就是说,被乌木神像吸引去的,除了旧酆都之外,很可能还有燕时洵。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千年前的战将会和燕时洵站在一起,邺澧就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

他怎么敢放心让燕时洵独自一人与战将见面甚至相处!

万一战将说些什么,挑拨他和时洵的关系,或者战将也注意到了时洵闪闪发光的那一面,因此进一步产生了不一样的情绪……

毕竟战将和酆都之主,实为一体。

邺澧很清楚,既然自己会爱上燕时洵,那战将,很大概率也会。

那可是他耐心的一步步靠近的驱鬼者,好不容易才让警惕的大猫落进了他的怀里,愿意让他顺毛,甚至逐渐开始松动,习惯了他的靠近和存在。

偏偏在这种时候!

万一战将惊走了他的大猫怎么办!

要是战将抢走他的珍宝怎么办!

邺澧只要稍微想想,就对旧酆都恨得咬紧了后槽牙,心中想着自己在千年前,就不应该想着旧酆都内残留着大量的鬼魂,而给旧酆都留下一口气。

就该直接让十万大军踏碎旧酆都城池,踏平成土地再寻不到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这样想着,邺澧刚刚面对黑暗和危险,还平静得激不起一丝波澜的心绪,就立刻激动了起来,恨不得现在立刻出现在燕时洵身边,将自己心爱的驱鬼者牢牢护在怀里,不允许任何一丝被抢走的可能出现。

但就在邺澧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眼尾的余光,忽然瞥到一片纯白翻飞如鹤的衣角。

邺澧愣了一下。

他记得,在进入城池不久后,燕时洵告诉他,自己看到了李乘云。

虽然只有一刹那。

而“巧合”的是,现在邺澧自己也看到了一角白衣,与从燕时洵那里听来的叙述一模一样。

邺澧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转过身追随余光里的那一抹白看去。

好在这一次,那抹白没有顷刻间消失,如令人抓不住的云雾。

那人拢一身白,矗立在被凶兽撕咬着发出哀嚎的厉鬼不远处,凝眉垂眸,注视着这场针对厉鬼的屠戮。

他俊美温和的面容上,并不像燕时洵回忆提及时那样带着笑意,而是做沉思状。

那人并没有被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惊吓到,也没有出手去救的打算,只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旁观这一切的发生。

并且在疑惑,突然之间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黑暗尽数褪去,反而让光芒透了进来。

邺澧在看清那人的身影时,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十几年前的景象。

他站在集市边缘,从斗笠的缝隙中默默看着那人牵着小燕时洵的手,离开人来人往的集市。

……此时他眼前拢一身白的那人,确实是李乘云。

“乘云居士。”

邺澧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好一些,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没有贸然向李乘云走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的等着李乘云看来,留了充足的时间给李乘云做准备,不至于被他惊吓到。

邺澧在回想起十几年前之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在集市上牵走当年倔强的小小少年,而不是看着李乘云带走燕时洵,便放心离开。

虽然李乘云对燕时洵的教导养育都尽心尽力,也让燕时洵成长为优秀到璀璨的驱鬼者。

但邺澧却还是有些遗憾,没有参与到燕时洵过往的十几年生命中。

从不后悔自己选择的鬼神,难得有了一丝丝后悔。

不过邺澧依旧很好的将情绪尽数遮掩了下来,就连面容上原本的冷意和怒气都被替换成亲善的笑意,努力让李乘云对他有个良好的第一印象。

在听到呼唤声后,李乘云明显有些惊讶,没想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能够抵达最底层地狱,甚至知道他的身份。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难道是哪一位故人吗?

李乘云轻轻转头,疑惑的向邺澧看过来。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袭黑袍垂顺在地,衣袍满绣日月星辰,凶兽厉鬼,天干地支隐没其中,暗纹隐约反射着光线,更显得男人尊贵威严。

他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挺括的肩膀上,冷峻的面容没有温度,眼眸里的冷意使得他看起来像是局外人,无论人间如何,他都冷眼旁观。

李乘云在看见邺澧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这大抵是一位鬼神。

甚至很可能,就是他曾经在卜算时窥见大道,得知的那位在诸神殒身之时,唯一留存下来的酆都之主。

不过,令李乘云觉得有些奇怪的,是邺澧脸上有些生硬的笑容。

他看得出,这位鬼神绝非温柔慈善的神,却在看见他的时候硬挤出笑容……

李乘云摩挲着下颔,看着邺澧沉吟半晌,然后恍然大悟:“哦,您是新的酆都大帝?是认识我家小洵吗?”

要不然,好像也没有其他理由能够解释这人生硬的笑容了。

李乘云眨了眨眼眸,心中暗暗欣慰点头。

看来在他离开之后,小洵也交了很多朋友,真好。

邺澧在此之前并没有接触过李乘云,除了十几年前集市上那匆匆一眼,确认了李乘云魂魄中并无罪孽,是可以放心托付小燕时洵的人选后,他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位白衣居士了。

后来,也只是从燕时洵口中,听到过有关于李乘云的零星叙述。

但是邺澧没有料到,李乘云竟然敏锐至此。

他们只是打了一个照面,他还没有说什么,李乘云就已经将真相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这就是在人间驱鬼者口中天资卓绝的乘云居士吗……以一人之力,生生将即将复起的旧酆都,重新镇压了数年,甚至可以在大道之局中插入一手,令局势扭转变化。

邺澧心中有惊叹一闪而过。

再多的听闻,也比不上实际一见。

即便邺澧早就从他人口中听过数次对乘云居士的夸赞,但直到此时,他才有了实感,意识到他当年将小燕时洵托付给了怎样的人物。

惊才绝艳,温润剔透。

这样一看,他当年倒是没有选错人。

唯独有些遗憾的是,现在时洵心里,李乘云的重要性还是远远高于他。

邺澧在心中暗叹了一声,正准备点头回应李乘云,却听李乘云“唔”了一声,似乎又发现了什么。

“你和我家小洵……不止是认识的关系吧?”

李乘云迟疑的眨了下眼眸:“难不成,你们是在恋爱?”

邺澧:“…………”

邺澧:!!!

即便冷静如酆都之主,在这一刻,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不知道眼前的居士是怎么看出来这一点的。

不过,邺澧倒是丝毫不畏惧他与燕时洵的恋情曝光。

倒不如说,越多人知道越好。

在想要将珍宝深藏在怀中不让任何人看到,和想要向所有人甚至大道宣告他和燕时洵在一起了这两种想法之中,邺澧时常来回犹豫,患得患失。

即便是毫无畏惧的鬼神,也在有了心爱之人后,有了弱点。

他害怕自己心爱的驱鬼者被抢走,又喜悦到想要向所有人宣示拥有权,防止不长眼的某些东西靠近燕时洵。

比如千年前的战将。

但是能被李乘云一眼看出来,还是有些超乎邺澧的意料。

不过惊讶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遗憾。

邺澧:时洵怎么就没能学到这份对于情感的敏锐呢……唉,他家大猫猫,根本没有情感那根弦。

他很快就重新整理好了情绪,郑重的向李乘云微微躬身致意:“您猜的没错。”

“我确实和时洵在一起了。”

邺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

李乘云:“啊……”

改口好快!

即便是李乘云,也被邺澧这份神情自若直接改口的速度和脸皮惊到了,没想到自己的话刚问出口,对方直接打蛇顺杆上,不仅一口承认了下来,还瞬间改口,立刻坐实了身份。

李乘云:幸好我记忆力不错,还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弟子。不然这份自然而然的态度,真的会让我怀疑一下记忆力。

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能够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