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老叟枯瘦如树皮的手指一指血河,道:“只要血河群鬼尽皆魂飞魄散,河中滴血不剩,所有罪孽都被扫荡一空,您便可走到最底层的地狱。”

阎王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看了那老叟一眼。

摆渡人。

却不是渡人,而是渡鬼。

什么上岸就是逃离了惩罚啊……骗鬼的话而已。

如果留在血河之中,尚有罪孽被偿还而重获安宁的一日,即便数千年苦痛折磨,但魂魄终究可以得到被释放的时候。

可如果吞噬了血河中的其它鬼魂得以上岸,那就彻底失去了离开囚笼的机会。

只能站在岸上,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摆脱了苦海,殊不知反而做下了错误的选择,永远与地狱共存,再无可以离开的时日。

啧。

诡计多端的摆渡人。

鬼话,一半真一半假。尽信或不信,都只能招惹来死亡的结局。

但好在阎王对此倒是早就习以为常。

毕竟他在地府时,也冷眼旁观过那些鬼魂自以为逃离的挣扎,却反而堕向更深的地狱,痛苦乞求却不得离开。

生前作恶,罪孽积累,因果堆积而成的沉重负担,都要压在魂魄上。

何时偿还完,何时离开。

无论百年还是数千年,鬼神永远冷眼公正的审判善恶因果,微小的恶因也会积累成恶果,不会逃过鬼神法眼。

阎王的视线漫不经心的从血河上扫过,对血河中哀嚎挣扎的鬼魂视若无睹,自顾自的思考起老叟的话。

屠城啊……他认识并且要寻找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过这种经历。

不过,是被人屠戮了身后城池百姓。

邺澧会在最下层的地狱中吗?

阎王觉得,按照老叟所言,好像很麻烦的样子,他不太想大费周章只为了去找邺澧那个家伙呢。

反正身为酆都之主,邺澧肯定不会出什么事,那就让邺澧自己照顾自己好了。

毕竟,那些救援队的脆弱生魂,还等着他去救呢,邺澧也不能因此而说什么不是。

阎王的眼眸里泛起层层波澜,笑意涟涟:“燕时洵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对吧,邺澧。”

打定了主意,阎王便抬起头,向那老叟轻轻一点头,便举步走向血河。

在老叟和血河群鬼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他行走在河面,却如履平地,就连长衫衣角都没有被血水打湿染脏。

反而是刚刚还水流湍急暗流涌动的血河,忽然间静止了下来。

乖巧得像是被拎住了后脖颈的猫。

阎王走在血河上时,群鬼才终于直面了刚刚被岸上厉鬼所感知到的恐惧,立刻争先恐后的沉入河底,唯恐动作稍一放慢,就被阎王发现,随手将它们像清理灰尘那样清理掉。

老叟眼睁睁的看着阎王横渡血河的举动,神魂只剩下一片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没说出的那一半真相,竟然被眼前这青年看破了!

要去往下层地狱,就必须将整条广阔血河清理干净,群鬼得以偿还完生前罪孽。

可,群鬼的累累罪行,如何清理?

地藏王菩萨曾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但数千年过去,可曾成功?

老叟并未说谎。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不可能被办到的方法。

那又该如何去往上层地狱呢?难不成,登天吗?

老叟也未曾说谎。

他只是,没说。

却不想,老叟自以为挖的陷阱,在阎王眼里却清晰得不堪一击。

阎王微笑:论地狱,或许,我比你更了解?

他轻笑着横渡过血河,不曾回头再看身后的场景,也没有像寻常人心态的向老叟炫耀。

在阎王渡河踏上岸边土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间的黑暗。

当他的视野再亮起来时,已经不再是刚刚在河对岸所看到的模样。

而是身处另一重地狱。

阎王眼中漫上笑意。

向下是罪孽,向上,自然是被原谅的因果。

想要前往上层地狱,势必要渡过罪孽之河,魂魄比罪孽轻,就代表着偿还完所有的罪孽,方可离开。

也就是,魂魄不可以再次落进河中。

那些血河中的鬼魂,也因此才会一直都被淹没在河中,无法浮起来。

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不可以回头。

一旦回头,对于地狱而言,就意味着鬼魂在留恋以往的罪孽,有再犯的可能性,因此就算曾经获得的原谅,也不应该再给予鬼魂。

只能留在那一层地狱中,失去离开的机会。

地府长久镇压在十八层地狱之上,即便不曾与旧酆都有过深的接触,但若说起对鬼魂的了解,恐怕没有任何存在能比得过阎王。

他将老叟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老叟即便迫于威压而不得不说出离开的办法,也不会尽数说出来。

谁会蠢到完全相信一个恶鬼呢?

老叟没有说谎,他只是在话语中不动声色的挖了几个坑而已。

阎王轻轻笑着,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长衫翻滚在他身后,刺绣栩栩如生,如同在半空中嘶吼咆哮。

不过,老叟的话也不是全然没有用。

最起码,他帮阎王做了排除法,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找那些救援队员。

那些救援队员还都是生魂,能够进入旧酆都,全是因为鬼道和燕时洵。

他们的魂魄缠绕着功德金光,想要坠入地狱更加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当他们跟着阎王和燕时洵落进地狱,唯一可能的去处,就是在沾染上阎王的“罪孽”后,应该去往的相应地狱。

作为传染源的阎王,“罪孽”最为浓郁,因此落进了最靠近底层地狱之地。

至于那些队员以及官方负责人……

阎王刚一踏入这层地狱,远远就听到了传过来的撕心裂肺的惊恐喊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啊!!!”

“卧槽,卧槽!!!我们这是进了恶鬼的老巢吧!!”

对方喊得真情实意,阎王却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没错,这次也成功找对了地方。

没走几步,转过山体后,阎王果然如自己所想,看到了他在寻找的救援队员们。

不过,队员们看起来神情惊恐,可怜得像是落在鸡群里的猫,不知所措的挤在角落里,努力想要突破重围。

而嗅到生魂气息的恶鬼,也都慢慢在向着队员们靠近,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惊得队员们更加努力的想要突出重围,却屡屡都被恶鬼挡了回来。

队员:“放我离开啊啊啊!!!”

“妈妈,妈妈我见着鬼了!”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并非分散开,而是聚集在了一处,这倒是让阎王省心了不少。

阎王:……噗。

他也不急着救人,慢悠悠的摇晃着折扇向那边走去,甚至还心情颇好的向擦肩而过的恶鬼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恶鬼:?这人谁?他好有礼貌哦。

下一秒,恶鬼魂飞魄散。

在那些围困着救援队员们的恶鬼,还被生魂吸引去所有注意力的时候,它们根本没有发现,就在它们身后不远处,一场针对恶鬼的屠戮正在进行。

而屠戮恶鬼的,却只有一个人。

他甚至笑得眯起了眼眸,看不出半分凶恶之感。

却偏偏是如此清隽贵气之人,他所走过的道路上,群鬼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反抗,就崩散成了漫天的黑灰,在他身后纷纷扬扬散落。

可就连一粒灰尘,都不敢落在阎王的衣角上。

唯恐脏了他的长衫。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被围困的队员。

他们正好面朝着阎王走来的方向,在努力想要向上攀登摆脱群鬼的时候,反而刚好越过了群鬼,看到了阎王那张让他们略觉得熟悉的脸。

队员惊疑不定:“张无病导演?不不不,好像是……”

“阎王”两个字生生被队员吞了下去,愣是没敢说出口。

实在是,此时的阎王,和他们认知中的那人太过于不同。

明明是相似的面容,甚至此时阎王的面容上还带着笑容。

可与救援队员们熟悉的导演张无病,却一丝相同的气质也没有。

张无病笑起来的时候,是傻乎乎的真诚,具有感染力一样,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自觉的想要跟着他一起笑起来,知道张无病是可以被信任的人。

即便张无病也有着一张不属于娱乐圈明星的好容颜,但他俊美的五官,总是会被他哭唧唧或蠢兮兮的笑容覆盖,让人忽略了他的长相。

但是眼前向队员们走来的这道身影,虽然也是在笑着的,却令人不寒而栗,队员觉得自己的脊背都在冒着凉气,甚至远超于身边群鬼带给他的压迫感。

那人脊背挺拔如青松,瘦削的肩膀上,精致的刺绣栩栩如生,如同厉鬼凶兽盘亘在他肩上,虎视眈眈直视前方,随时准备着咆哮而去。

明明群鬼狰狞,那人却脚踩在尸山血海上,恬淡轻松得像是走过花园小径。

眉眼间,笑容温柔却冰冷。

队员看着这样的“张无病”,愣在了原地。

即便他们在进入旧酆都之前,就被燕时洵告知了阎王的身份,还有阎王与张无病的关系。

但是他从未如此清晰深刻的意识到,这人真的不是导演张无病,而是……

曾经执掌地府数千年,镇压地狱万千恶鬼,甚至身死道消之时,依旧可以凭着毅力咬牙剥离神魂,从大道眼前逃脱死局的。

阎王。

队员看着从容向他们走来的阎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时间会不过神来。

“怎么了?你发什么呆呢?”

下面撑着队员的体重让他往上爬的其他队员,很快就发现了队员的不对劲,不由得担忧询问。

他们焦急的向周围的群鬼看去,想要看清到底是什么才让同伴有这种反应。

奈何层层围困的群鬼遮蔽了他们向外看去的视线,让他们的视野里只剩下一张张狰狞鬼面,死寂的眼珠近在咫尺,却唯独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但就在这时,一声带着笑的磁性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想,他应该是在看我。”

队员们先是愣了一下,奇怪这里怎么还会有除了他们以外的人在。

但是他们慢慢回忆起,这声音……

好像和张无病导演的声音有些像?

不等他们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原本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群鬼开始骚动。

原本肆无忌惮的恶鬼们,像是看到了比它们自身还要可怖的存在。

但是一声惊恐的喊叫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一股强势威严的力量扫荡开,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向后四散飞去。

队员们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就被这始料未及的发展惊住了,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切的发生。

而在群鬼四散开去后,原本被它们挡住的身影,也逐渐出现在了队员们的视野里。

他们首先看到的,就是长衫衣角翻飞的厉鬼刺绣。

目光缓缓向上。

那人手持折扇,抵唇轻笑的模样,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虽然来迟了一步,但好在也不算晚不是?”

阎王笑吟吟的看着队员们,他轻轻眨了下眼眸,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抵在唇前:“不要告诉燕时洵。”

“要是谁向燕时洵或者邺澧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