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时洵哭笑不得:“您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非常厉害了,不差这一回。”
在知道那些人并没有死,“死”的只是替身的木雕后,燕时洵就立刻冷静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克制敏锐到恐怖的理智。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几个呼吸间,就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
“这里本就与鬼婴的因果有关,所以鬼道将所有出现在白纸湖的人,都以替身受死,扔在了这里。”
燕时洵轻声道:“您刚刚说,乌木神像会出现在鬼气最重的地方。也就是说……”
鬼道想要逼出来的,就是乌木神像。
而从现在看,很可能,鬼道会得偿所愿。
老人点头,肯定了燕时洵的猜测:“其他两处对于旧酆都而言,都过于关键,无论是曾经北阴酆都大帝的神台,还是最下层的地狱,都触及到了旧酆都的核心。一旦真的打起来,只要毁了那两处中的任意一处,对旧酆都而言,都是不可承受的重伤。”
“现在承载鬼道的,是旧酆都,它不会让自己受这种伤,就连任何可能都要杜绝。”
“所以三者相比,这里就成为了最合适的战场。对于鬼道而言,只有先发制人,把乌木神像引来这里现身,它才有可能赶在乌木神像真的伤到它之前,破坏神像。”
老人抬头,他看着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尸山,眯了眯眼睛:“是我忽略了这一点……我与外界脱离了太久,虽然这防止了旧酆都找到我,但也同样影响了我的判断。”
“竟然真的让鬼道在我眼皮子底下,积累了这么大量的替骨。”
如果不是燕时洵说,这些人此时都聚集在白纸湖,老人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还依旧会美滋滋的抠着脚。
直到鬼道准备好了一切气势汹汹来袭。
那他就再无胜算。
“但是现在也有些晚了,乌木神像应该已经被这里的鬼气吸引,鬼道也势必会注意到这里,你……”
燕时洵严肃抬眸看向老人。
但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他惊愕的发现,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平静的笑容。
就好像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而老人也释然再无挂心之事。
老人回望燕时洵,目光柔和而透着怀念。
“当年我和李乘云,也像是这样,站在尸山边,对着万千尸骸许下誓言。”
老人喟叹般道:“到现在我都没有想明白,怎么会有李乘云那样的人物呢?他如果想求功名利禄,必定会在生人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偏偏,他跑到了这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死得轰轰烈烈,却又无声无息。”
“没有人知道他都做了怎样前无来者的事,没有人会为他写书作传,感念他为人间所做的一切。可他根本不在乎,哈!那家伙,活得像个神仙一样。”
老人笑了一声。
虽然话语里全是嫌弃,可温柔的认可和称赞,却根本掩饰不住。
“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了,而现在,也要轮到我了。”
老人平静的看向燕时洵,郑重的嘱托道:“后生,你是李乘云的弟子,我也将我所有所知的事情都告诉了你,别辜负我和你师父的期望。”
“鬼道,就交给你了。”
燕时洵听着老人临终遗言一样的话,心中的诡异感止都止不住。
他心弦一颤,不可置信的询问道:“你……”
老人却没给燕时洵留下询问的机会。
他只是朝燕时洵微微一笑,然后双手抬起,缓缓放在了自己颈骨两侧。
下一刻,手掌猛地用力。
“咔吧!”一声清脆声响,老人的头颅软软的垂了下来。
脖颈,断了。
旧酆都最后一位鬼差,选择自己杀了自己。
老人面容上还残留着心满意足的安详笑意,然后无力的倒向地面。
“嘭——!”
就在老人的身体倒在地面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忽然燃起猛烈的大火,顷刻间就将他吞噬其中。
凶猛的火焰很快就将老人烧得皮肉翻卷,骨骼崩裂。
瞬息之间,原本还骄傲又臭屁的老人,就被烧得只剩下了一把骨灰。
随风轻轻扬起。
看到了全程的燕时洵,甚至连阻止和询问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老人自杀,魂魄灰飞烟灭,消散于地狱中。
从此,再也没有这个魂魄,鬼差的一切都被他尽数带走,所有秘密和计划,都化为了灰烬。
不留给任何存在探查窥视的机会。
燕时洵眼眸中剧烈波动,眸光破碎荡漾,久久回不过神来。
在老人选择燃烧魂魄的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了老人在做什么。
鬼道想要将这里作为杀死乌木神像的战场,借由大量与白纸湖邪祟,也就是与鬼婴有相关因果的魂魄鬼气,逼出了乌木神像。
乌木神像曾经被李乘云从老人手中借去,用以镇压白纸湖邪祟,因此神像对邪祟的气息极为敏锐。
它一定会被鬼气吸引到这里来。
但是,随着乌木神像在这里现身,鬼道和旧酆都城池,也必然会看向这里。
到那时,一直藏身于此的老人,势必会曝光在旧酆都城池面前。
——按照老人所言,因为他和旧酆都的从属关系,他所记录在魂魄中的一切,都会被旧酆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旧酆都出现在这里时,也就是老人和李乘云的计划曝光之时。
老人不可能会让那种事情出现。
为了保守秘密,他可以数年如一日的忍耐,守在这里一步不出。
又怎么会允许在最后关头,因为他而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老人唯一庆幸之事,就是李乘云的弟子找到了这里,而他又被这小子忽悠得掏心掏肺的把真相都说了出来。
倒也算是提前说完了遗嘱。
老人心满意足,选择了自杀,以此来保全整个计划。
可……
燕时洵下意识上前了一步,伸手向老人飘散的灰烬,心神震撼。
老人的死亡太过于惨烈与决绝,在将燕时洵震撼在当场的同时,也让他见到了曾经能够冷酷杀死旧酆都所有残余鬼差的,究竟是怎么杀伐果敢的人物。
虽然现在老人抠着脚一副喜欢被夸赞的臭屁模样,但他确实如他自己所言,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他没吹牛。
燕时洵在原地僵立半晌,眼角余光扫到跳跃的金红色火光。
他侧眸看去,就看到老人那间狭小的房屋,也燃烧起了大火。
凶猛的火势吞噬了一切,包括老人在千年的时间里搜集到的,所有有关于邺澧和酆都的真相,也都尽数烧毁于此。
那些书册在火焰中卷边,燃烧,化为一捧黑灰。
所有的证据和真相,全都烧了个干干净净,不给旧酆都和鬼道留下只言片语的秘密。
老人确实履行了他自己所言。
——将所有的秘密,都随着他的死亡而带走。绝不留给旧酆都任何东西。
火焰将黑沉沉的乌云映得通红,黑红色压得低低的云层透露着不祥,阴冷的风从远处吹过,打透了燕时洵厚重的黑色大衣。
他垂下眼睫,向着老人与小屋燃烧死亡的方向,垂首默立了三秒,也留给自己三秒钟平复心绪的时间。
当他再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眼眸冰冷而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剑。
燕时洵抬眸,冰冷看向天空,丝毫不畏惧压下来如同天塌的厚重云层。
一滴雨水落了下来。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砸下来的豆大雨滴。
云层在翻滚,轰隆雷声从远处传来,粗壮闪电从天幕划过,劈开了阴沉云层,得见高远天幕。
“轰隆——!”
闪电照亮了整片昏暗的地狱。
也倒映在燕时洵的眼眸中,像是点燃了一团火焰。
随后燕时洵立刻发现,在尸山上,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先是只能看到一个高大修长的轮廓,矗立在闪电的光亮与黑暗之间,像是悍守着阴阳的界限。
当燕时洵的眼睛适应了这样的光影后,他慢慢看清了那道身影的模样。
身披铁甲,寒光凛冽,腰间战甲鬼面狰狞咆哮,手中长刀向下。
那人背对着燕时洵站在尸山之上,高大如不可撼动的山岳。
然后,那人缓缓转过头来,视线冰冷的垂下眼,看向远处的燕时洵。
“轰隆——!”
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冷峻锋利的面容。
燕时洵的眼眸缓缓睁大。
那分明就是……邺澧的脸。
只是,那人的气势远远要比燕时洵所认识的邺澧要更加凛冽,气势锐利到不可靠近,好像看一眼都会被割伤。
那人不是邺澧。
那分明是,曾经那位为了身后枉死的百姓冤魂,敢与天地大道争锋问公道的战将。
乌木神像……出现了。
燕时洵在亲眼看到那人的这一刻,终于能够理解千年前鬼差为何受到震动,转变了思想。
任何人看到战将时,都会清晰的意识到,无论是怎样的道,在战将面前,只有折戟的结果。
他可以战胜任何不公,为所有枉死者抗争,为一个正确拼上所有。
以凡人之身,超越鬼神。
燕时洵仰头与那人遥遥相望,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
那人原本冷冽的狭长眼眸,却在倒映进燕时洵的身影时,有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停顿。
同一时间,行走在地狱中的邺澧,停住了脚步。
“时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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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邺澧:有种时洵要被抢走的危机感……